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蔡华，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在上一节中，我们介绍了列维-斯特劳斯的家庭和学术教育背景，这一节我们来介绍他的主要研究，也是他的成名作，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

亲属关系：人类学研究的王冠

人类学自从19世纪中期以来，首先研究的就是亲属关系。人类学最早的研究是从亲属关系研究开始的。因为人类学家在田野发现每一个民族的亲属是不一样的，不仅仅在称谓上不一样，而且他们亲属与亲属之间的关系也不一样，所以从摩尔根时代，人类学就以亲属关系的研究而著称。因此到了20世纪，关于人类学里的亲属关系研究，被称为人类学研究的王冠。

托马斯·亨特·摩尔根 (Thomas Hunt Morgan，1866—1945) ，现代遗传学之父

当时都不叫人类学家，那个时代没有职业的人类学家，是一些传教士、探险家、旅游者，他们到别的民族去，特别是传教士在一个地方待得时间比较久，就发现那个地方的称谓是不一样的。比如以汉族为例子，我们叫爸爸、妈妈、舅舅、叔叔、姨、姑，跟西方人的称谓体系是完全不一样的。 

甚至有时候他们把上一辈的人，比如姑、姨这种叫的亲属称谓，跟某些同辈人是一样。这就意味着，在不同的辈分，甚至不同的性别里都可以用同一个称谓，显示出称谓差别很大，这就引起了人类学家的注意。要想了解一个社会，他们怎么可能把不同的人用同样一种称谓来称呼？最初的研究是从这儿开始的，慢慢他们就发现，这大概是怎么回事，其实严格意义上说，并没有彻底搞清楚，因为从称谓出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还有一个值得介绍的原因是，大家知道《罗马法》在西方人的眼里是人类的杰作，他们认为《罗马法》是人类可能建立出来的，最有规律、最有秩序的一部法律。这个法律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显得是那么完美、对称，因此他们就把《罗马法》里规定的生活方式看做了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活方式。所有的这些成文法，尤其是像《罗马法》，是人类思考的结果，是主动去思考这个制度，而不是自然生长。并不是组织一些专家去思考，这是经过人们努力制定的法律。 

那些传教士或者探险家看到那些东西，慢慢读完这些东西之后，所谓的人类学家才开始去了田野。所以一开始的人类学家是不做田野的，他们叫什么？他们是叫“坐在摇椅上的人类学家”，就是在办公室里看看别人写的东西、分析分析，就干这个事，大概是这个原因。

同时他们还有一个基本的观念，认为当我们要谈社会结构的时候，我们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家庭，没有人可以谈社会结构，而不谈家庭。的确如此。因此它在研究对象出现的顺序上排在最早，也花费了早期人类学家最多的精力，直到现在，如果你去看人类学研究的四个大的主要领域：亲属关系、经济关系、政治关系、宗教关系，你会发现，亲属关系研究领域是最成熟的。也是因为人类学家花了大量的精力，不同辈分、不同国家的人类学家前赴后继做了很多努力。所以这个领域的研究是第一个走到瓶颈，碰到问题解决不了的位置上。

可以说，列维-斯特劳斯对“婚姻家庭悖论”的发现，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志，有些事情是没办法解决的。列维-斯特劳斯在晚年是很悲观的，他说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逃逸了我们的理解，甚至可能要永久性地永远地逃离我们的理解。

为何会有“乱伦禁忌”？

在这个基础问题的研究过程当中，到了20世纪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可能大家知道，在19世纪，我们看到的是所谓的进化论，摩尔根的进化论主要是受到达尔文自然进化的影响。所以他认为整个人类不管是什么民族，都遵循同样一条道路，从很原始的状态进入到不原始的状态，从没有婚姻的状态进入到有婚姻的状态。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年2月12日—1882年4月19日），英国生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

后来田野工作带回来的大量知识告诉我们，情况完全不是这样，列维-斯特劳斯的研究主要做了这样一个基本工作：在以往的亲属关系研究当中，所有的人类学家共同赞成一个现象：在任何社会里面都存在着乱伦禁忌。乱伦禁忌在汉语里的表述，实际上跟西语里的表述是不太一样的，主要不是说词汇不一样，而是实际指称的内容不一样。具体地说，在西语里是叫血亲关系禁忌。这个禁忌，是指比如兄弟姐妹之间或者父女之间、母子之间禁止有任何性关系。因为这是人类禁止的性关系的最核心部分，但禁止的范围远远不止这些，比如在有的社会里，表兄弟姐妹是被禁止的，或者像汉族社会堂兄弟姐妹是被禁止的，因此它的第一个特点是：每一个社会都具有乱伦禁忌这种现象，或者说这种制度。

同时，又让人类学家看到了一个非常令人不解的地方，就是在每个民族里，被禁止的范围是不一样的。 比如在汉族社会里，禁止堂兄弟姐妹有性关系。大家需要注意的是，不是婚姻关系，因为禁止了性关系就意味着婚姻关系是永远不可能的。所以，所谓的乱伦禁忌禁止的不是婚姻关系，而是性关系。而在母系社会里，被禁止的东西正好相反，是在两个姐妹的孩子之间被禁制，而我们所谓堂兄弟姐妹，是禁止的两个兄弟（的孩子）之间的性关系。 

婚姻的分类

接下来在这个基础之上，他做了一些关于婚姻的分类。我们看到，在很多社会里，有规定谁必须嫁给谁，在人类学上这个叫做“指定婚”；还有一种叫做“优先婚”，“优先婚”是谁必须要优先嫁给谁，在有优先权的男性不娶她的情况下，她才可以嫁给别人。比如中国彝族就是这样，在他们的姑舅表之间，表哥有优先权要娶他的表妹，表妹如果想嫁给别人，必须先到表哥家里去征求意见，只有在表哥家明确表示不娶的情况下，她才可以嫁给别人，这就是“优先婚”；还有一种社会是告诉你禁止谁和谁有性关系，但是并不告诉你必须和谁结婚，或者说你必须优先嫁给谁，没有这样的规定。

这样三种社会，在列维-斯特劳斯后来的研究分析之后，他认为“指定婚”和“优先婚”这两种模式实际上是简单社会，不指定你跟谁结婚的这种社会叫做复杂社会。比如像我们今天看到的所谓双系社会，欧洲的绝大部分国家都是双系社会，所谓双系就是既从父亲那个地方接受血缘，也从母亲那地方接收的血缘，各占1/2。 而前边我们所说的简单社会就是，凡是有“指定婚”和“优先婚”这样的社会，都是单系社会，要么是父系，要么是母系。

当然还可以再讨论一下我们汉族的情况，这样大家会比较容易理解人类婚姻现象里的多样性。在汉族既没有指定也没有优先，而我们所谓的姑舅表和姨表是被允许通婚的，大家可能都很熟悉，《红楼梦》里面的主角有两个候选人，婚姻对象，一个是他的姑舅表，一个是他的姨表。

新版《红楼梦》电视剧剧照

好，我们接着往下说，在双系社会里才出现复杂社会的情况。复杂社会就是你不知道，社会没有告诉你必须娶谁，因此你们是自由的，自由的同时也就带来了非常大的复杂性，使得社会变成了非常复杂的结合形式。

在讨论完这个问题之后，列维-斯特劳斯需要解决的问题，继续回到性禁忌上来。 因为性禁忌表面上看起来是告诉我们，你被禁止和谁有性关系，同时也就被禁止了跟谁结婚。可是如果你相反反过来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是你必须和别的人结婚，而不是和家里的人结婚。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家庭在每一代都将被彻底打碎，由每一个家庭提供一个孩子，或者男的或者女的，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所以，我们的家庭实际上是在进行一个不断分裂的过程。而在其他的社会里的情况，大致上是相仿的。 因此，列维-斯特劳斯发现了关于性禁忌和婚姻之间的关系；

第二个是在做大量的社会比较之后，列维-斯特劳斯发现，在所有的社会里，两性都有劳动分工，这就意味着在社会还处在比较粗放的时代，分工成为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因为在农业社会和游牧社会，分工直接意味着他们承担的社会责任不一样，远远不像我们今天的现代社会，在那个时候的分工都是跟物质生活直接相关的。所以他认为这也导致了婚姻的产生。 也就是说，如果要找到婚姻的原因的话，这也是原因之一。

亲属关系里的四个常数

在这我们看见的四个基本的成分：第一个是性禁忌，第二个是劳动的两性分工，第三个是婚姻，第四个被列维-斯特劳斯称之为常数的东西，就是家庭。因为我们看见每一个社会不仅有性禁忌，也不仅有劳动分工，也不仅有婚姻，还有家庭。于是鉴于在当时已经发现的所有的人类社会里，都存在着这四个成分，因此列维-斯特劳斯把它称之为亲属关系里的四个常数。 

需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当我们使用常数的时候，很显然开始引进了自然科学的概念，也就是说它是普遍存在的，是一个没有例外的情况。

进一步思考，促使列维-斯特劳斯去寻求婚姻产生的原因。因此在这四个常数里，列维-斯特劳斯认为乱伦禁忌和劳动两性分工，实际上是导致了婚姻。在我们直觉的感觉里，我们会觉得，家庭产生的原因毫无疑问是婚姻，因为两个人结婚就产生了一个家庭，可是列维-斯特劳斯在进一步分析的时候，发现他的结论并不正确。因为当你要让两个家庭提供成员来结婚，组成一个新的家庭的时候，这就意味着，婚姻的前提条件是若干个家庭的存在，也就意味着在婚姻和家庭的关系中，实际上面临着一个鸡和蛋的关系，我们不知道到底哪个在先哪个在后，所以列维-斯特劳斯在他的研究之后，把称之为“婚姻和家庭的悖论”。 

大家可以想一想，当我们面临着的人类如此不同的群体，或者我们称之为民族的这些人群，他们有完全不同的仪式，包括婚姻的制度也不同，有很多不同的细节，但是却共同都有婚姻和家庭这两种社会的组织形式，同时也有乱伦禁忌，这就让我们觉得非常奇怪，怎么可能如此复杂的婚姻制度会一朝产生？它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所以这是人类学到列维-斯特劳斯为止的社会的一个谜。 在之后人们甚至在很长时间里认为，这是没有办法回答的事情。 

好，这一节我们就先讲到这儿。这一节我们主要介绍了列维-斯特劳斯的亲属关系研究的基本成果。 下一节我们将看看在这四个常数里，存在着什么问题，换句话说我们进一步来讨论婚姻和家庭的悖论，究竟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