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蔡华，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上面一节我们介绍了列维-斯特劳斯关于婚姻的论述，以及他对整个婚姻制度的理解。 下面我们这一节，来谈一谈家庭。

什么是家庭？

大致上会给大家介绍一下，究竟什么是家庭？人类学里把家庭做了这样一个划分：

第一种叫做核心家庭，核心家庭很简单，就是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另外一种情况是叫大家庭，大家庭就是由两个以上的核心家庭组成。譬如说三世同堂，或者像我们中国传统社会的所谓的四世同堂，这样的叫大家庭。这里包括的两个核心家庭，可以是在纵向上产生的，比如由爷爷和奶奶构成的一个核心家庭，以及他们的孩子和孙子或者重孙构成的另外的家庭，这样的也称为大家庭，这是在纵向上产生的；

还有一种大家庭在一些社会里是常见的，但是在汉族社会里并不常见，比如两兄弟结婚之后，他们还住在一起，在同样一个空间里生存，并且他们不仅仅是一个相同的经济单位，而且也是一个相同的亲属单位，这样的大家庭相对来说比较少见，但是在一些民族里，由不是近亲属构成的大家庭现象确实存在的，后面我们将会来谈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这里我们需要讨论的一个基本问题，就是亲属关系在社会科学的研究里，作为社会的最基本结构讨论的时候，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家庭本身的存在。大家都很熟悉中国所谓的“国家”，既包括“国”，也包括“家”，或者说有“家”有“国”。因此，“国”当然不是作为政治概念意义上来讨论，而是作为在一个大群体，或者说作为一个民族群体的意义上来讨论它。这个时候我们看到，家庭实际上的确是一个社会的基本细胞。由于家庭本身具有这样重要的地位，这就导致了人们给予家庭很大的重视。 

原因就在于，如果家庭是不稳定的，这就意味着社会也将不会稳定。因此我们在这一节里，想来讨论的是，在历史上，家庭曾经经历过一些什么变化？比如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大家庭是一个常见的现象。但是随着社会的进步，尤其是社会的劳动分工进一步细化之后，不仅仅只有农业进入到了工业时代，大家庭是必然要解体的。因此我们看见今天的社会的基本单位，是核心家庭，而不是大家庭了。

什么是婚姻？

另外需要讨论的跟家庭相关的问题。 大家可能已经注意到，在你们的阅读过程中有非常多的著作谈家庭，也有非常多的著作谈婚姻。当你去人类学家的著作里寻求这方面的知识的时候，你会发现以婚姻为主题的著作，有一半的篇幅在谈家庭，以家庭为标题的著作，有一半的篇幅在谈婚姻。这就带来了需要回答的一个问题，究竟是为什么人们不可以清楚地把家庭和婚姻划分开？这就需要我们来回答两个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婚姻？

在人类学的历史上，直到上个世纪末，我们没有对婚姻的定义，严格意义上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婚姻。我这里指的人类学主要是指西语体系的人类学。大家知道汉族所谈的婚姻在英语或法语或德语里，他们都是用的marriage这样的词汇。可是当我们仔细地去看这个词汇究竟指什么内容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它要么是指婚礼，要么是指结婚的动作，是一个所谓的动名词，它（们）从来没有像汉语里还多一个名词，叫做婚姻。 

因此严格意义上说，当我们讨论婚姻的时候，其实西语里是没有词汇的。因此西方人在讨论marriage的时候，他们永远没有办法来定义。大家可以尝试着想象一下，怎么可以去定义一个婚礼或者一个结婚的动作，最后把这个动作的定义用作在汉语里表达的所谓婚姻的定义，这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在没有婚姻定义的情况下，或者在marriage无法被定义的情况下，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家庭里包含的内容有哪些应当是划分给婚姻的？ 

我们再进一步来做解释。刚才我们是从婚姻和家庭这两个词汇，或者说从marriage（婚姻）和famliy（家庭）这两个词汇来讨论这个事情。现在我们换一个角度，直接从制度的层面入手，这个时候就会发现，婚姻制度里包含的内容，比如夫和妻之间的关系，不论是性的关系，还是经济的关系，以及对后代责任的关系。你都会看见，所有这些基本关系在婚姻制度里，几乎可以说在人类任何一个民族的婚姻制度里，都已经有明确的规定。因此在这样的基础上，当我们再去看家庭制度的时候，家庭不仅仅被作为社会科学的重要现象的研究。而且在他们的定义里，关于家庭制度的研究也有很多。从制度的分析可以看出来，这两个东西的重合的来源。

如果家庭也有制度，那么我们会看到，所有的这些制度，在刚才列举的过程当中已经发现，在婚姻制度里就已经包含了。家庭作为一种制度，几乎没有任何必须独立的，只存在于家庭，而不存在婚姻里的制度条款。因此整个分析，让我们第一步走向了回答列维-斯特劳斯婚姻和家庭悖论的第一个阶段，我们向前迈进了一步，也就是说关于婚姻和家庭，我们看到的社会事实是只有婚姻制度，而家庭制度基本上是一个误读，是一个错误的概念，甚至可以说是伪命题。 

婚姻的确帮助我们把社会建立成一个网络，这个客观上是存在的。但是列维-斯特劳斯没有搞对的地方在于，不需要婚姻网络也能建立。但是婚姻本身的确是直接的介入网络的建立。

“联姻理论”

列维-斯特劳斯建立的理论称之为“联姻理论”，就是通过婚姻来结盟。因为恰好碰到汉语里有“联姻”这个词汇，所以我们就把它省略掉了，实际上是说结成的是婚姻联盟，通过婚姻了来结盟，这个解释在很大意义上可以说是成立的。因为不论是在实行家族制度的社会，还是仅仅只实行核心家庭的社会，像西方双系制度情况下，一般来说社会大部分都维持在一个核心家庭的层面上，他们基本上不维持大家庭。为什么？因为在双系家庭里，除了是贵族阶层的群体，一般的社会到第二代能够自立之后就分出去了。所以客观上由于经济单位的分裂，我们刚才提到，家庭本身是一个经济单位，最初当然是一个亲属单位，但是同时也是一个经济单位，必须要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这个群体才能维持在一起。 

当这两个条件只满足一个的时候，就不可以维持在一起了。所以我们看到，双系社会，不像我们汉族传统社会有家族，他们就是一些小家庭。贵族的情况之所以不同，是在于贵族相对来说在经济上比较富裕，另外一个他们需要有头衔传递。西方的贵族，比如法国贵族、英国贵族，头衔是按照男性传递的，虽然他们不是父系社会，这是需要强调的。 

欧洲贵族形象

因此我们就会看见，“联姻”的确正如列维-斯特劳斯所说，并不是发生在两个个体之间，而是发生在两个群体之间。即便是在核心家庭的社会里，也是发生在两个群体之间。所以通过婚姻结盟，应该说是成立的。 

如果我们进一步看到，大量在世界上存在的是大家庭社会或者家族社会，需要补充介绍的是，除了核心家庭和大家庭之外，再往上走一个等级的亲属单位叫做家族。家族是怎么构成的？家族是由若干个核心家庭构成的，这些核心家庭之间有共同的祖先，要么是共同的男性祖先，要么是共同的女性祖先。如果是共同男性祖先，他们就是父系社会，如果是共同的女性祖先，他们就是母系社会。

所以这需要提醒大家的就是，列维-斯特劳斯研究的是各种不同社会的比较，家族只可能产生在单系社会里，也就是说要么父系社会，要么母系社会才可能有家族，双系社会是没有家族的。西方的那些所谓源远流长的家族，基本上全部都是贵族家庭，只有贵族家庭才去追求，因为他们有头衔要传递。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婚姻的一个重要功能，的确是使得社会结成一个网络。大家可以尝试着想象一下，在单系的社会里，尽管是单系也要结合，因此就可能逐渐通过联姻而延伸出去一个网络。所以，大家知道在社会上所谓的亲属群体能够起的作用，即便在今天每一个个体在发生什么危难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第一求助的都是亲属圈子，第一个求助的人员都在亲属圈子里，在这个之外才是第二个圈里的求助对象，比如朋友等等。 

因此，按照列维-斯特劳斯的解释，说婚姻使社会结成一个网，到目前为止依然是成立的。

单亲家庭究竟算不算家庭？

最后需要讨论的是跟家庭相关的两个比较现代的现象。 在列维-斯特劳斯的时代并没有讨论这两个问题，但实际上在今天是避不开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所谓的单亲家庭。在传统的社会里，几乎在所有文化、所有不同民族里，所谓的单亲家庭都是被禁止的，离婚非常艰难，现在在很多社会里离婚也是不容易的。我们中国好像也一步步把离婚变得困难起来，因此单亲家庭究竟算不算家庭？这本身就是值得考虑的一个问题。 

单亲家庭概念的产生，是我们延续了过去对家庭称谓的用法，或者单亲家庭是由完整的家庭的社会演变、派生出来的一种现象。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对于单亲，一个父亲或者一个母亲领着孩子的组织，我们还是可以称之为家庭。就换句话说，大致上我们承认单亲家庭这个概念是成立的。

同性恋人是不是可以组成家庭？

但是同性恋是不是可以成为家庭？这就是这一个大成问题的事情。 

最近二三十年来，很多国家纷纷承认了同性恋结婚的合法性。按照人类学的看法，如果我们承认过去的结婚是在一男一女之间发生，而且结婚之后的社会功能，它既是一个经济的功能，又是一个生物的功能，但是最后归结下来，都是一个具有经济意义的功能，这就是繁衍后代。严格意义上的同性恋结合是不能繁衍后代的，所以鉴于这种本质上的差别，人类学不承认或者不赞成同性恋适用结婚的制度，因此，也不认为他们组成的单位具有家庭的属性。

后边我主要讲，人们面临着要找一个对象，但是现在很多人找完对象之后很快就崩掉了，非常普遍。这不仅仅只是像你们这一代人，或者比你们更年轻的更严重，是所有人类的是问题。就像我们这么大的年纪，比如有60多岁了，他的配偶去世了，不管是男是女，还是想找一个，也是很快就崩掉的。 

这就是为什么现代社会的结合是如此脆弱。这是大家共同的困惑。这里我们要回到婚姻制度上来说，婚姻制度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制度，是个很不人性的制度，但遗憾的是或者说不幸的是，我们还必须要继续使用它，这就是一个现代社会面临的很大障碍。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有很无穷的矛盾，躲都躲不掉的，不可能的。 人要求三个东西，自主、自由，而且还要平等。这三条跟婚姻制度都是冲突的。换句话说就是婚姻制度是违反人性的，但是没有办法，你们还只能这样生活。其实现在这个社会是很混乱的一个社会，不光是我们中国的事，是整个人类的事，没有解，一点解都没有。 

以前我们对婚姻的解释，列维-斯特劳斯那一代人，或者在他之前的传统解释，认为婚姻就是拿来繁衍后代的，中国人尤其如此。换句话说，不是我们汉族独有，但是汉族在这个问题上非常严重，因为汉族的婚姻拿来繁衍后代，是跟父系观念体系结合在一起的，是它的一个副产品。所以在中国，如果说在世界上妇女地位很低，汉族的制度算是其中之一。严格意义上讲，婚姻的研究到最终结果，婚姻是人类对性活动的一种控制，对配偶分配的一种控制。所有的社会其实都是这样。

你想如果你结完婚之后出轨了，社会立即介入。首先家里两个打得不可开交，吵，然后两边的家庭会不同程度的介入，肯定介入。家庭一旦介入，就意味着社会的介入，到最终家庭的介入还不能解决问题，那么社会直接由行政机关和司法机关介入。所以婚姻制度有两个作用，一个是保证你的性独占权，一个是督促你完成义务。在一些西方国家的法律里，夫妻之间也是存在强奸可能性的，就完全违反另外一方的意愿。在汉族社会里没有这个规定，所以亲属制度里，我们的婚姻法规定，很多现代社会已经接受的东西，并没有放进去。所以你看完之后，你就会明白，其实就是控制性活动，其他功能都是附带的，比如繁衍后代，哪会需要什么婚姻才能繁衍后代。人人都知道，不需要婚姻制度，就能繁衍后代，这是一个生物现象。 

我们干了很多事情，简单地说，所有的社会制度都是控制人，管它是什么制度，都是拿来控制人。这个才是制度设定的真正目的。

只不过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下面我们往后会再来讨论到，除了通过婚姻使社会结成一个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使社会结成一个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