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蔡华，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在上一节，我们介绍了列维-斯特劳斯关于乱伦禁忌，关于婚姻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一节，我们想来谈一谈列维斯特劳斯发现的四个常数，以及他所提出的普遍理论，是不是能够禁得住我们新发现的所有人类的案例或者文化案例的考验。 

我们刚刚介绍列维-斯特劳斯关于亲属制度的研究，当我们要在亲属制度领域里边提出一个理论，更不要说提出普遍理论了，这就必须要满足所有的人类社会在同一个领域里边，绝不能出现这个理论不能解释的现象。换句话说，不能出现一种现象，是完全在建立前边的普遍理论的时候，是不知道的。可是在列维-斯特劳斯写他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的过程当中，人类学家并没有穷尽对整个人类的不同的民族的研究。 

我们之前介绍过，布朗整个英国学派有极其深厚的田野功底，但是他们的大部分研究个案都是在非洲进行的，而且大部分是在他们的殖民地。而这些社会里比较明显的一个基本特征是，基本上都是单系社会，或者母系社会或者父系社会，致使他们的理论受到了他们所获得的材料的影响或者限制，使他们有某些倾向，比如说布朗认为是纵的关系，是上一代跟下一代之间的血缘关系，构成了亲属关系的基础。我们可以想象到，如果英国的学者受到田野材料的限制，直至很大的程度上左右了他们的理论思考。 

列维-斯特劳斯面临的困难是同样的，假如我们不知道人类所存在的所有文化类型，我们宣布了一个普遍理论，这就意味着，当我们发现一个反例的时候，这个反例将会对我们的理论构成巨大的威胁。

反例：纳人的性生活方式

1985年，我去云南省的永宁乡，在丽江市的宁蒗县，对中国的纳人进行了长时段的田野考察，前后做了两年多到三年的田野。我说的两年多到三年是在那住的全部时间，最长的是一年多。我们发现这个民族有一个很大的特点，他们的性生活实行的是这样一种模式：男的在夜里到女方去走访，他们把这个叫“sese”，然后第二天早晨回自己的家。

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当你走进一户传统的纳人人家，如果你跟他们稍微聊一聊，你会发现，每一代人里的关系都是兄弟姐妹。假如这家有三代人，最老的那一代人是兄弟姐妹，再问第二代中年人也是兄弟姐妹，再问最小的一代孩子，他们也都是兄弟姐妹。这就是说，在这个民族里，兄弟和姐妹不像我们其他的民族，在成年之后，因为要结婚就将分离，他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共同劳动，共同消费，生活在一起，共享他们自己的劳动收成，同时也是采取了一种集体的财产制度，没有个体的财产。一个新生的孩子诞生，也就是增加一个成员，一个老人去世，也就是这个小群体减少了一个成员。所以财产始终是在集体当中，一代一代往下传。因此就没有其他民族常常面临的及其严重的后果，为继承遗产搞得六亲不认。

后代如何繁衍？走访制度

如果说，社会里兄弟姐妹都一辈子住在一起共同生活，我们就想知道，他们后代繁衍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这就是刚才我说的走访制度。走访制度非常自然地解决了他们后代的问题，孩子生出来毫无例外都属于女方的成员，跟男方没有任何关系。而且生出来的孩子，有的老大是一个我们所说的生物学上的生父，老二是另外一个生父。这样一来，我们就看到，在这样一个社会结构里，跟我们所实行的婚姻制度有巨大的差别。这就涉及到在前面谈到的另外一个问题，关于婚姻的定义。简单地说，在纳人的研究完成之前，人类学界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婚姻的定义，正是纳人的生活跟我们所实行的婚姻制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我们明白了大概婚姻是一个什么东西。 

简单地说，按照我的定义，婚姻的基本特征有两条：第一条是性的联系；第二条是经济的联系。也就是说，在配偶之间，这两个东西是受到制度的规定和约束的。假如我们按照简单的定义，当然婚姻还有其他一些更细节的现象需要补充，但是我们主要讲最基本的东西。如果按照这个定义来说，我们跟纳人的差别在哪里？在纳人的社会里，兄弟姐妹之间有经济关系，但是因为有乱伦禁忌，他们没有性关系。情人之间，来夜访的男人和他访的女朋友之间有性关系，但是他们没有经济关系。有时候一年送点礼物，公开的关系要送礼物，如果是暗访的关系，礼物也不是必要条件。公开走访的礼物也是一年一次，也基本上可以说是被制度化的。 

大家知道送一次礼物，这就是情人之间的关系，谈不上是什么经济关系。所以在那，有经济关系的人没有性关系，有性关系的人没有经济关系。这样一来，我们大致上看到了一个完全彻头彻尾的反例，跟所有实行婚姻制度的人类相比。他们同样有乱伦禁忌，比如兄弟姐妹之间，舅舅和外甥女之间，母亲和儿子之间是被严格禁止的。还有即便是分家之后，两个亲姐妹生的孩子之间的关系也是被禁止的，因为这是一个母系社会，跟我们汉族禁止的范围正好完全相反。 

这时我们看到了有乱伦禁忌，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两性的劳动分工在这里也是存在的。之前我们曾经介绍过，列维-斯特劳斯发现了亲属关系里面的四个常数：乱伦禁忌、劳动的两性分工、婚姻和家庭。而且在他的基本解释里，是倾向于认为乱伦禁忌和劳动分工，两性的劳动分工导致了婚姻。在这我们看见，虽然也有那样的禁忌，虽然也有两性的劳动分工，但是并没有产生婚姻，或者说没有产生在两个男女之间，同时既保持经济关系，又保持性关系，而且是受到制度规定、保护和约束的，所谓约束就是强制性执行的。 

这时，不仅仅四个常数里边，在社会里搞丢了两个，而且我们看到的是，之前我们所提的婚姻和家庭的悖论，在这得到了一个非常意外的收获，帮助我们认识了或者说裁决了婚姻和家庭究竟谁是因谁是果的悖论。

清代土司制度的变迁

为什么这么说？在清代初年，由于满人入主中原，这是一个少数民族统治多数民族的时代。所以大家在历史文献里可以看到，清代比中国以往朝代都制定了更多的制度性规范。因为一个少数民族要有效地统治多数民族，被迫要在制度上进一步细化，其中关于少数民族的统治就规定，任何一个土司后代的接续必须是土司的儿子，要正妻，要嫡出长子。 大家知道，要嫡出，而且是长子，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走访很显然是完成不了的。所以根据对大量历史材料的分析，我们看到在清代初年，纳人的土司开始结婚，在此之前不论是在他们的传说，还是在土司家里专职的巫师背诵的家谱里，都没有妻子的名字，从那以后就出现了婚姻这样一种现象。

但是非常有趣的是，有些稍微家庭比较殷实的人也产生了结婚的现象。可是我们如果仔细一看，会发现所有的结婚的男性，在社会里清一色的是都是独儿子，而且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家境比较富裕；到了第二代，他们生出来了儿子和姑娘，他们就不再结婚，就恢复到原来的走访制度。 

那么在这个社会里，有没有人家有人世世代代都结婚呢？有，土司的长子。土司生好几个孩子，长子是必须结婚的，他的女儿、其他儿子愿意走访就走访，愿意结婚就结婚，两种做法都有。这就让我们看到，不需要两个家庭的存在作为前提条件，才能使婚姻得以成立。而只需要有像纳人这样的两个，他们这种亲属单位称作“尔”，只要有两项“尔”这样根本不具有其他配偶的亲属单位存在，同时也有乱伦禁忌存在。

在这个基础之上，我们只需要在两个不同的“尔”之间，分别拿出一男一女，让这两个人之间建立固定的强制性的性和经济的关系，婚姻就将产生。因此不需要家庭作为前提条件。纳人的案例，使我们意外地解开了所谓的婚姻家庭的悖论，同时直接地质疑了列维-斯特劳斯通过婚姻构建联盟的这样一种基本理论。

我在法国做硕士论文期间，研究的就是关于中国纳人的情况，但当时主要是依靠前辈学者们收集的资料，我自己用两个暑假到田野去做过一些考察。对我的前辈们所提出来的大家庭和婚姻的基本概念，所谓的走婚概念进行了质疑和重新的思考。 

有一次我跟列维-斯特劳斯谈到这个事情，那时我正在做硕士论文，我就给他介绍了纳人情况，他告诉我说这不是婚姻，只是一些情人。那是1986年的事，非常有趣的也值得跟大家讨论的是，一个提出婚姻理论，提出通过婚姻建立联盟的理论，并且认为这是普遍理论的人，当他告诉一个他这个领域里的后学说那不是婚姻，那不过是情人。他非常清楚这个社会对他的理论意味着什么。因此我们也可以看到这是列维-斯特劳斯的大家风范，但这丝毫不意味着，在后来他不会为这个事情，继续捍卫他自己的理论。 

值得一提的是，上个世纪末，我曾预言，随着教育的普及，纳人的生活方式将在二十年后消逝。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教育在永宁获得了迅猛的发展，七十年代时，甚至曾经有过小学里一个年级只有一个学生的情况。随着改革开放，现代化的加速和教育的普及呈现出高度良性互动，加之中青年流动到城里打工，主流文化的接受和生活环境的改变使得婚姻逐步成为了主流的生活模式。同时，那里的母系制度亦开始嬗变，它似乎倾向于迈向一种人类学称之为双边系的制度。纳人母系制度发生变化，这种现象曾经于二十世纪初叶在金沙江边的拉伯地区发生过，中国社科院的人类学家吴乔曾经于本世纪初在那里进行过深入的田野工作。遗憾的是，由于除了人们对家谱的记忆，没有任何其他相关的记录，那次变化的原因成了一个永久的谜。而这一次，我们有幸，或者说不幸，亲眼目睹了人类文化多样性中这一珍稀作品淡出人类生活的过程。忧郁的变迁，伤感的世事！

好，我们刚才介绍了人类学的工作方法，也就是说比较的方法。人类学的两个组成部分，一个是田野，一个是通过比较产生的普遍理论，或者说通过比较产生的基本概念和理论。同时我们也介绍了在亲属关系研究的领域里，我们发现的一个案例，而这个案例本身对列维-斯特劳斯的普遍理论构成一个反例，因此直接挑战了这个理论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