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蔡华，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在讲完纳人案例对列维-斯特劳斯理论的证伪作用之后，产生了一个非常具有实践性的问题。也就是说，人类学家对亲属关系的研究，除了向我们解释人类社会是怎么构成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是告诉我们，哪一种生活方式是可取的。

婚姻制度开始崩塌？

正如苏格拉底所说：没有经过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这就会让所有读者都自然地产生了一个问题：是使用婚姻的制度对于我们来说更合适？还是使用像纳人这样的制度更合适？ 

也就是说，在充分满足每一个个体的感情和爱情需要的情况下，又没有任何束缚，没有任何限制。简单的结论是这样的。人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整体，他（她）有很多要求，这些要求都不是非分的要求，但是这些要求互相之间是对立的。人希望自己是自主、自由，也希望自己是平等的。同时人也不希望过孤独的日子，希望有伴侣；但同时他（她）又希望自己的看法是占主导地位的，他（她）拒绝接受不同的，在大部分时候、大部分人，在一般情况下人们不是特别容易接受跟自己不同的看法。因为他（她）的看法之所以是那样，是因为他（她）有那样的感受，所以他（她）要坚持自己的看法。这也是非常正常的。 

再加上刚才我们已经说到了，人有要求自主的这样一种非常根深蒂固的天性，所以产生矛盾是必然的。

因此现代社会生活面临的问题是，在劳动的两性分工已经不是生活的必要条件之后，大家面临的是独立的生活，这就会释放出所有的个性，或者释放出每一个个体对事物的看法，以及使他们具有不断坚持，一直坚持到底的条件。 

这样一来我们就看到，婚姻就成了第一个受害者，或者这个制度就开始崩溃了。因此婚姻制度的崩塌，不是哪一个民族的现象，是人类物质丰富到一定程度之后，人类的生产能力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使得原来维系它的那些基本条件全部不成其为问题，而致使它逐渐地开始消失。只是矛盾是，人不仅需要有自己的主见，希望做主，而且希望是平等的。同时人又希望要有一个伴侣，或者说孤独的生活没有任何人会喜欢，这也是人的天性。这就导致了人还有一些阶段性的结合，或者阶段性的共同生活，不见得是结合，也不见得是结婚。 

但是我们还面临着另外一个问题，这就需要从家庭的基本特征说起。家庭是一个亲属关系的群体，在现代我们可以把亲属关系的群体破解掉，不需要了。我们是两个外人，但是我们在一起生活，这个没问题。但是家庭除了是亲属单位之外，还是一个经济单位。这样就意味着两个外人组成了一个共同的经济单位，其任务之一是抚育后代。在传统社会里，在结婚的社会里是夫妻共同抚育后代，在纳人的社会里，是舅舅和他的姐妹们共同抚育后代，都是两性一起抚育，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非常有趣的是，有一名纳人的妇联干部，批评纳人的先生们，说这些先生很不负责任，到哪去玩玩，生了孩子之后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了，不负责任。

当然人类学家可能告诉她，男人只有那么点能力，他要么回去管着他姐姐和妹妹的孩子，他要么管着他女朋友的孩子，反正他只能管一边。我们看不出来这男人有哪儿不负责任了，他跟我们社会一模一样，我们这些男人谁去管过我们姐妹的孩子，我们也很不负责任，在纳人的眼里我们是完全不负责任的。

假如我们还想使这些生活被制度化，而不是一种纯粹随心所欲，处在一种完全不稳定的状态，婚姻就将还是目前唯一我们能够想象得到的方法，没有更好的方法。 尽管婚姻制度本身在人性非常多的层面上，是跟每一个人相冲突的。

丁克家庭

有的朋友还提出来关于丁克家庭的问题。丁克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在我看来，基本上也是因为经济的进步导致的结果。只是道德的问题，在非常多的社会里没有被充分讨论，尤其是关于丁克家庭。假如我们不希望人类种群继续繁衍了，当然这一切都不值得谈了。因为我们就像其他任何一个物种一样，它已经存在了，但是它有可能消失，这完全取决于我们的选择，我们是选择让种群消失，还是让种群续存。这是每一个人必须要做出的选择。所以我个人的看法是，在我们希望种群延续的前提条件下，我觉得丁克将会是一种少数人的现象。

为何不婚主义者越来越多？ 

另外还有一个现在比较多的实行的生活方式，就是大家都不结婚了。不结婚的原因，咱们在这不去讨论它，因为存在非常多的原因。我只想讨论，不结婚的这种生活方式本身是否可取？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方式，只有一条标准，就是你的自愿，你的喜好。如果你的偏好认为这个生活方式是最好的，没有任何人有权利阻碍你，这就是刚才我们的自主、自由的原则下必须要尊重的东西。 

至于说不结婚的这些人，是否可以有比较长时间或者间歇性的朋友，这当然是每一个人自己的选择。正像我刚才对丁克的评论一样，如果他们跟丁克的这些小的家庭的想法一致，他们不愿意再继续生育，那也是他们个人的选择。 

我们接着再说两句，关于不结婚的这些个体的情况。在80年代，根据统计数字，巴黎有1/2家庭是单身家庭，也就是说有1/2的人要么处在根本没有结过婚的状态，要么处在离婚的状态。这些人有一些是带着孩子，有一些没有带孩子，也就是所谓的单身家庭。根据市政府的统计，就会知道有多少人家，是只有一个人。这个现象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什么事情？为什么喜欢群居，需要被陪伴，希望有交流对象的人，这样一种物种，最后采取了非群居的办法。这就是人的文化使然，或者说人的过于强大的思维，导致他们有很多的要求导致的结果。 

我们知道，当一个人追求自主，追求自由，而且追求平等的时候，自主就意味着独立，对这几个东西追求的结果是孤独，不可能导致第二个结果。因为你对这几个东西的追求，排斥一切跟你不一样的人。所以不论是男的还是女的，只要他不接受对方的“统治”，或者他不接受对方的一言堂，或者他不接受对方在家里做主，他就只能一个人生活。因此不论是男的是女的，他（她）只要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比较远，结果就是孤独。所以你看独立和孤独其实是一回事，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是非常明显的。这就让我们看到，人这个物种是一个很复杂的物种，它要求的东西本身是有矛盾的。

另外还有一个现象，值得提到的是，在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大家知道中国的传统社会是所谓的三从四德、夫唱妇随、夫为妻纲对吧？大家都很熟悉这些东西。在五四运动以后，有所破解，人类进入到21世纪或者20世纪末期，整个传统的一套在道德上已经完全崩溃掉了，没有人还会去赞成这个东西，首先得益于经济的进步和妇女的解放。 

离婚率上涨是一个好事？

大家不太明白的一个事情是，以为离婚率上涨是一个坏事，离婚率上涨是好事，是社会健康的表现，是人类进步的表现。因为妇女没有工作，她们必须要依赖他们的丈夫，只有妇女是独立的，凭借自己的劳动，就能维系生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可以开始来谈男女的平等。因此离婚率上涨本身是妇女解放的结果，而不是相反，因此我们在这个事情上的看法，需要做一个比较大的修正。这就让我们看到事情的另外一面。 

当你结婚之后，旧的一套结束了，男的不能说了算了，至少是制度上不允许他说了算，或者在价值体系上不让他说了算。但大家想一想，如果一个家庭两个人或者更多的人，要一起去做一件事情，是一个主意还是两个主意？它只能是一个主意。我们就讲日常生活中最细节的小事，还不要讲大事，都只能有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往往不是两个人都赞成的，因为两个人考虑问题的角度，感情的需求，认识的不同，都导致他们不会赞成同一个意见。所以大家都看见结果是什么？在夫唱妇随的时代，这些矛盾都免掉了，没有冲突。你压抑着好了，你本来就不希望你压抑，你也慢慢不压抑了，因为你忘掉了这个压抑。反正有依赖性，你做决定好了，我跟着你走就好就成，本来也没有给我权利来讨论怎么做。

好，这个是旧的办法，显得很太平很和谐。但是这东西一旦没有了，同时新的没有建立起来，大家看见是处在一个什么状态？无序，没有大家共同赞成的东西。也就是说，五四开始以来，在汉族社会破除的旧的那一套生活方式，今天要想重新恢复是不可能的。但是遗憾的是，破除旧的并没有立新的，我们满眼睛看见的都是冲突，这个世界上吵架最激烈的不是外人，甚至不是敌人，吵架最激烈最频繁的是夫妻。 

很奇怪，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同性恋者的共鸣是比异性恋要多的，多得多，特别容易产生共鸣，因为有一样的心理结构，有一样的生活需求，有同样的生活模式，而男女之间是完全不同的在这些上面，你想怎么能够互相听到、互相协调，做不到的。这些很痛苦的这些事。生活就是一个矛盾。

简单地说，社会科学就是研究人的，只不过我们研究的不是人的生物性、物理性。研究生物的人是生物学家、医生的工作；而人类学研究的是人的文化性和社会性。

常言道：“知人论世”，这个是很对的，我们就是来解释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社会到底怎么回事？只要没有基础研究的，那么我们看到的都是浮在面上的东西。

我刚说的，都是我们面临的最基本的问题，导致我们产生矛盾的原因。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吵架就离开，不吵架就在一起，这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要想办法再设计一下，让它变得丰满起来，成为一个制度。没有希望的，人类其实是一种很可悲的物种，非常可悲。我对我们的前途觉得很堪忧。

几块钱买一个结婚证，再买一个离婚证，太容易了。离婚不容易以后，相对来说，会让人年轻人思考一件事情，结婚的时候非常慎重。但是这个地球上麻烦的事情就在于，找到两个夫妻之间，最后能够维持很长时间，一直所谓的百年和好的，真的就是运气。人们经常说什么天作之合，这个就是了，但是这个很少。上帝不喜欢这样的人，上帝喜欢那些合不来的人，所以造了大量的合不来的人。没有办法，但这是理论上的一种分析的结果，只不过你会看到程度其实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尽管合不来，有的冲突很严重，有的冲突稍微温和一些，里边有若干个不同的等级，很多人也就凑合了，直到知道凑合不了那一天，就再说了。

人类学家也想尝试设计其他的制度，遗憾的是至今尚未拿出任何可行的方案。一切皆因为人这物种太矫情。

下一节我们将讲一讲，列维-斯特劳斯的基本贡献和我们在亲属关系里讨论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