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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列维-斯特劳斯 | 人类学家是如何思考世界的?

作者:蔡华

2020-07-26·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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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列维-斯特劳斯 | 人类学家是如何思考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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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蔡华,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这一节,我们对列维-斯特劳斯在整个人类学领域里的基本建树,做一个大致上的总结。 

大家知道,列维-斯特劳斯的成名作是《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在那之后他发表过其他著作,严格意义上讲重要的研究领域是两个:一个是亲属关系,一个是神话,他出了4卷本的《神话学》,中间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研究,比如涉及到音乐的研究、面具的研究。需要提醒大家的是,列维-斯特劳斯是一个人类学家,但不意味着每一个人类学家,哪怕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类学家,在一生当中都能够涉及到人类学面临的所有领域,比如列维-斯特劳斯对经济和政治人类学都没有特别多的涉猎,就这样他已经花了他的整整一生来做这个事儿。 

之后他写过一个比较有影响的著作,叫做《忧郁的热带》,这些都有中译本。非常值得一提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是列维-斯特劳斯人类学著作里唯一没有被翻成中文的,是因为它特别难。列维-斯特劳斯《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的贡献、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社会科学哲学家们对它感兴趣,把它当作社会科学的样本,来研究从社会科学哲学的角度看,有什么新的东西。

《忧郁的热带》,作者:列维-斯特劳斯,出版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时间:2009年09月

尤其有意思的是,列维-斯特劳斯提到的乱伦禁忌,是从自然到文化的过渡,人类从这个时候开始进入了文化的状态。这句话特别有名。可是有趣的是,很多做知识论或者做社会科学哲学的学者,并没有一个人看完列维-斯特劳斯的这本书,因为这本书很厚,也是极其有趣的事情。在历史上人们要想征服学界,征服知识界,征服读者,往往靠的是一本巨著,让你看不完,所以它是一本了不起的书,让你看不完,你不知道它究竟说了什么。

列维-斯特劳斯写了《忧郁的热带》,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使得人类学走出了自己的学术领域,开始对大众有普遍的直接的影响。 

什么是原始思维?

另外列维-斯特劳斯写了一些关于方法论等其他著作,但是一部特别值得提出来,同时也是值得认真介绍的著作,就是列维-斯特劳斯写的《原始思维》。这本书在他和萨特发生严重分歧的时候,是他反驳萨特并与其辩论时的一个产物。人类学界普遍评论认为,这本著作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个人觉得,在一个层面上是很有意义的,这本书的标题就展现了列维-斯特劳斯一生的追求。

列维-斯特劳斯的“原始思维”是什么意思?翻成中文是原始思维,指的是不是落后的原始,是人们最原始的时候,最开初,就在原来开始的地方,之前开始的地方,是怎么思维的?用列维-斯特劳斯自己的话说,或者是用哲学的术语表达,就是他追求人类的精神结构。

列维-斯特劳斯有一个非常有创意的想法,他认为哲学关注的是一个个体的感受,而且由于这些个体在他们所处的文化和社会生活的背景里,是一个单一的背景,而人类学的优越之处就告诉我们,你看他们都是人,可是这个民族跟那个民族不一样,于是对哲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在哲学上的任何理论的建树,都必须要能够解释多元文化。 

但是列维-斯特劳斯除了有一个很好、很有创意的想法之外,却有一个哲学家们若干个世纪以来就一直相信的东西:认为人类的精神,或者用汉语说,人类的心灵是有一个结构的,就在追求这个东西。假如有这个结构,我们很显然不是在一个个体里,某种文化的一个个体里,比如法国人列维-斯特劳斯作为一个个体,研究在他的个体里,精神的结构是什么。不是这样的。而是要在解决整个人类的活动中,假如说仍有一个精神的结构,那就意味着在最初的时候,有一个原始的思维方式,他试图要想找到这个东西,他用了一辈子,要想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失败的。 这个追求贯穿列维-斯特劳斯一生的始终。我们比较明确的结论是,他没有找到这个东西。

列维-斯特劳斯的方法论贡献


列维-斯特劳斯除了在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上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是方法论的贡献,他的研究方法跟过去19世纪的进化论,是彻底的决裂。 

非常有意思的是,列维-斯特劳斯写了一篇文章,中间专门谈到:当这一种理论已经被大量的田野事实证明是错误的,人们发现新的事实的时候,却试图把这些新的事实强行塞进过去旧的理论框架里,而不是根据事实来修改理论。所以列维-斯特劳斯在批判这个之后,直接进入了他所称之为的结构研究。

在这个过程里,有一个值得介绍的是,他不仅仅批判了进化论,而且也直接绕过了当时英国的另外一个人类学流派——上个世纪40年代、50年代的功能主义,当时是如日中天的,尤其是拉德克列夫· 布朗(英国著名文化人类学家)的功能主义叫做结构功能主义。

拉德克列夫· 布朗,英国著名文化人类学家

在这两种不同的主张中,譬如布朗的主张认为:一个社会之所以建立成为一个复杂的社会,最基础的关系是父亲或者母亲跟孩子的关系,这个关系是一切关系的出发点。有了一个长亲属和孩子的关系,就会有未来的整个复杂的社会。 

而列维-斯特劳斯认为,布朗的意见是不对的。他认为这个社会之所以要成为社会,是因为有“联姻”的存在,把不同的人联系在一起,逐渐织出一个很复杂的社会。 所以他们两个,一个是强调横的关系,联姻的关系,这是列维-斯特劳斯的主张;另外一个强调是纵的关系,就是上一辈和下一辈的关系。

这里需要大家注意的是,上一辈的关系并不是父母和孩子的关系,而是仅仅是父亲或者母亲跟孩子的关系。为什么?这是因为跟英国人的田野直接相关的。英国人类学家完成的田野,大部分在20世纪的上半叶,而且主要在非洲和大洋洲的一些岛屿上。这些社会非常有意思的是,基本上是清一色的单系社会,要么父系,要么母系,没有双系社会。所以这些田野工作的事实,直接影响了他们的理论思考。

在列维-斯特劳斯横的理论和布朗的纵的理论之间,实际上是构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对立。 这个对立一直持续到上个世纪末。

交换和“礼物”

在这一部分里,我们看到列维-斯特劳斯的理论指出,我们不仅仅是到别的地方去寻求自己的配偶,同时也形成了一个交换。所以这就需要提到,法国的另外一个社会学家,很有名的一个社会学家叫莫斯,他专门对“礼物”进行了大量的研究,认为“礼物”是构筑社会的一个很重要的媒介。因此列维-斯特劳斯整个“联姻理论”的基础是“交换”,也就是说交换妇女。有非常多的女性学者或者一些普通的妇女们,对列维-斯特劳斯的交换妇女的理论很有意见。 

莫斯,法国社会学家

尤其是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女权主义越来越兴盛,大家对他表示质疑。列维-斯特劳斯迫于压力告诉大家,其实如果你们不满意没关系,你们可以说是交换男人,也是一样的。大家想一想,的确这个世界在交换女人的同时,其实也是在交换男人,在不同的家庭里交换。所以这看起来是说得通的。但是,实际上还是应该承认,这是一个狡辩。只不过从广义上来说,大概是这样一个情况。 

在这,我想再一次提醒大家注意,列维-斯特劳斯在他的研究里,比较多地使用了自然科学的术语,这就意味着,社会科学向自然科学的学习、借鉴。因为不管是常数,刚才我们谈到的,还是狭义交换还是广义交换,其实广义、狭义、常数都是一些自然科学的词汇。

最后列维-斯特劳斯的研究,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所谓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本身讲结构也就是自然科学的一个术语,谈的是社会的亲属的结合方式。 但是如果你仔细读这本书,你会发现,他并没有讲血亲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形成的?整个讨论的是姻亲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形成的。在列维-斯特劳斯关于《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的著作中的结论当中,其实隐藏着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谈的所有的基本内容以及结构,都是姻亲之间的关系,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们血亲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以及血亲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构成的? 

结构主义的流行

最后我再简单介绍一下结构主义在法国的情况。在19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末期,将近不到20年的时间里,列维-斯特劳斯跟当时法国的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和拉冈并称结构主义三巨头。结构主义像之前不同的主义一样,或者我们现在把它翻译成结构主义,之前人类学界有进化论,其实应该翻译成进化主义,在学界不管叫什么论,或者什么主义,实际上就是一回事。 

米歇尔·福柯

严格意义上说,在所谓的结构主义有影响的这10多年里,大家的感觉实际上这是一个模糊的感觉。 虽然我们使用了“结构”这个词汇,并不意味着我们对“结构”,根据“结构”产生了一系列的系统理论,当我们称某种东西作为主义的时候,实际上是说它是一个系统的理论,而这一点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到了70年代末期,在法国已经有比较多的批评的声音、质疑的声音,到80年代没有人再谈什么是结构主义。所以当我们介绍一个被命名为结构主义人类学家的时候,说清楚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人类学曾经经历过进化论,经历过功能主义,这是英国人类学家马利诺夫斯基的,我们也经过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s的传播论。弗朗兹·博厄斯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文化是从甲地传到乙地,乙地再传到丙地,这样不断传播的。这种说法很快就碰到了障碍,既然是从一个地方传播出来,为什么我们有不同的文化?当然功能主义也面临着非常严峻的挑战。你告诉我们说,这个制度有这个功能,比如婚姻制度的功能是干什么?是生孩子。我们就会要问的是,为什么仅仅是为了生孩子?人们创造了那么多的不同的制度,婚姻制度。

进化论当然是第一个被批判到的,它认为整个人类都经历了无婚姻、无禁忌的性关系的社会,逐渐过渡到母系社会、父系社会再到双系社会。 人类学家的田野工作证明这纯粹是一种幻觉,是一种想象的结果。 最后就到了布朗的结构功能学派,实际上在布朗时期,已经开始从功能逐渐过渡到对结构的分析,但是他没有像列维-斯特劳斯那么强调。

如果我们算一下时间,从进化论开始一直到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每一个主义都只十来年的时间,没有一个持续的或者说为社会科学的理论发挥过奠基性的作用,没有一个,因为他们都没有解决问题。

所以简单地说,就是学术界在不断探讨新的出路,因此每一种主义都是昙花一现。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基本上可以这样说,结构主义已经偃旗息鼓,没有任何人号称用结构主义的办法来研究。 

好的,本讲的内容就到这里,在本讲的最后,我向大家提供一份书单,以便大家有兴趣的话回去继续阅读,并且欢迎大家继续研讨、讨论。我是蔡华,谢谢大家。


文章作者

蔡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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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文化人类学教授

中读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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