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童世骏。我是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的教授，也是上海纽约大学的校长。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在上一节，我们讲了哈贝马斯对“现代性向何处去”这个问题的观点。

哈贝马斯不仅是一位社会学家，他更是一位哲学家；他的批判理论的特点，是不仅把资本主义批判升格为现代性批判，而且把现代性批判升格为理性批判；回答现代化的前景何在，就是回答理性主义的根据何在。这是这一节要讲的内容。

哈贝马斯这方面主要表述，就是关于理性主义的根据何在，理性主义何以可能这样的问题的回答，主要是在他于1981年出版的两卷本著作《交往行动理论》中，大概包括以下两点。

第一，发源于西方的现代化过程，确实如德国社会学家麦克斯·韦伯所说的，与西方理性主义有密切关联，但这种理性主义其实只是“工具理性主义”，只是相对于某个目的来判断手段或工具是否有效、是否理性；而目的本身，却被认为是在现代化社会再也无法判断是否理性的了。

第二，“工具理性”这个概念其实只是一个全方位的理性概念中的一部分，而这个全方位的理性概念，就是“交往理性”。所谓“交往理性”，就是在不同主体之间为达成理解所进行的以语言为媒介的互动当中，所不可缺少的行动前提和行动能力。

举个例子：某某小学张老师夜里改作业时发现，五年级班上的王小明同学的作文又是抄人家的，于是就给小明妈妈打电话，告诉她“你家小明的作文又抄人家了。”小明妈妈听了以后说，“谢谢老师，真的太不好意思，又给您添麻烦了。”张老师说，“也不要太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在这段对话中，小明妈妈和张老师之间的说话机会是平等的；各方理解对方本意的愿望是诚恳的；张老师说“你家小明又抄作业了”这句话的时候，同时面对了三个“世界”：陈述了客观世界中的事实，进行了社会世界中的互动，表达了主观世界的想法。相对于这三个世界，张老师在说话的同时也预设了她所说话语之“真”，她对这话语之说为“对”，说这话语的她为“诚”。而小明妈妈听了这句话以后感谢老师，意味着她接受了张老师为自己说的这句话所做的这三个预设——用哈贝马斯的话来说，小明妈妈接受了张老师为自己的言语表达所提出的三个“有效性主张”：真实，正当和真诚。

但我们也可以设想小明妈妈对张老师电话的反应是这样：“不对吧，张老师，我家小明为写这篇文章周末都不肯跟同学出去玩，昨天夜里我亲眼看到他用电脑把手写的草稿一字一句誊写出来的。”或者：“张老师，您那么晚打这样的电话来我家，不合适吧？”或者：“不至于吧，张老师，我昨天到校长那里投诉你，你今天就说我家小明抄袭作文了？”

我们也可以设想针对小明妈妈的回答，张老师的回答有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小明妈妈冤枉了张老师，张老师分别从“她所说之话语”的真实性、“她的话语之说”的正当性和“说这话语之她”的真诚性这三个角度为自己的话进行辩护。第二种可能，小明妈妈冤枉了张老师，但张老师觉得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愤然挂断了电话。第三种可能，小明妈妈没有冤枉张老师，张老师听了小明妈妈的话羞愧难当，连连道歉。第四种可能，小明妈妈没有冤枉张老师，但张老师听了小明妈妈的话恼羞成怒，挂断了电话。

在上面设想的几种情况中，哪种情况是理性交往，哪种是非理性交往，我们凭直觉都能做出一些区分。哈贝马斯要做的工作，是借助于一种叫做“语用学”的语言学理论，对日常语言交往的直觉加以分析，并作出理论概括。通过对何为“理性交往”的认识，我们可以得到何为“交往理性”的认识。

那么，在什么意义上说，工具理性是交往理性的一个方面，因此工具理性化只是理性化的一种片面形式呢？工具理性，就是工具或手段用来实现相应目的所具有的效用或效率；工具理性主义，就是把是否具有工具理性作为评价某个行动以及相应建制是否理性的唯一角度。在哈贝马斯看来，工具之效用只有在人与物的关系之中才能谈论，而人本身如康德所说的是永远要作为目的、而不能只作为手段来看待的。前面讲过，在人与物之间的关系或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当中，说话者为自己所说的话提供的理由，与“真实”这个价值有关。哈贝马斯认为，在人们对客观世界之认识的背后，有一种对客观世界进行“控制”的“人类旨趣”；因此，“效率”就像“真实”一样，是人们在评价有关客观世界的表达式时要用到的一个评价角度，因此它是交往行动的主体们自己说话的同时，进行论证和辩护的重要角度、对对方的话进行审视和质疑的重要角度。哈贝马斯把现代性批判上升为理性批判的关键步骤是，把工具理性作为交往理性的一个方面。

前面我们介绍了什么是交往理性、什么是工具理性。下面我们在这个基础上来看，哈贝马斯是怎么运用理性概念——经过这样一种解释的理性概念——来进行他的现代性批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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