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乔修峰，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上一节，我们简要地了解了一下狄更斯的创作风格，这一节，我们再来谈谈他小说中谈到的儿童。

在狄更斯写的人物中，儿童特别多。他也经常用儿童的视角来看世界。相对于成人而言，儿童的视角是局限的，但又是放大了的。他可能只看到了桌子腿，但这个桌子腿在他眼里却是又粗又高；他可能只是受到了轻微的不公正的对待，但他也会觉得这是一件大事。这就会让我们反思成人的视角有哪些问题和盲区。在狄更斯写的儿童里面，很多都是孤儿，像《雾都孤儿》中的奥利弗、《远大前程》中的皮普、《荒凉山庄》中的埃斯特。可能没有哪个小说家像他这样写过这么多的孤儿。还有些人物，虽然不是孤儿，却有孤儿般的经历和感受，比如大卫·科波菲尔。十九世纪上半叶，英国的死亡率非常高，很多孩子不到十岁就夭折了。狄更斯小说中的孤儿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我们自身。我们可能不是孤儿，但那些孤儿的经历和情感，我们可能或多或少都曾经有过。他们的遭遇不仅会唤起我们童年的记忆，也会让我们觉得，即便是成年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游走或迷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孤儿。

▲《雾都孤儿》中的露丝身着济贫院制服的形象让人动情，1851

如果说孤儿是狄更斯小说中突出的人物形象，那阴冷、潮湿、黑暗、萧条就是他小说中突出的环境氛围。他当然也写过明媚的阳光，野花在草地里绽放，小鸟在树枝上歌唱，但那些衬托孤儿凄凉感受的景物氛围才是他小说中的基调。《雾都孤儿》中奥利弗第一眼看到的伦敦不是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而是狭窄、泥泞的街道和污浊的空气。《远大前程》中皮普第一次记住他的家乡，是在一个阴冷的冬天的下午，夜幕就要落下的时候，海边的沼泽里地弥漫着荒凉、潮湿、阴冷的气息。这样的环境加剧了人物的孤独感和不安全感，让他们更加向往温暖的炉火、丰盛的食物和和睦的家庭。这是非常朴素的愿望，也是狄更斯和他的人物们一直想要的生活。

▲《雾都孤儿》首版的卷首插画，1838

George Cruikshank设计

狄更斯能把孤儿的感受写得如此真切，与他童年时代的经历有很大关系。他出生在英国南部的港口朴茨茅斯，十岁的时候随父母搬到了伦敦北部的郊区。他父亲是海军部的小职员，属于社会中下阶层，每年有三百多镑的收入，在当时并不算少，但他花钱没有节制，经常入不敷出，欠了不少债。狄更斯十二岁那年，他父亲因为没有能力偿还债务，被关进了伦敦的马夏尔西监狱，在里面待了一年多。这段时间一家人不仅流离失所，更是遭受了极大的精神创伤（狄更斯后来经常在小说中描写监狱）。他父亲出狱后，也没能改掉挥霍钱财的习惯，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太稳定。狄更斯十五岁就不得不辍学回家，在伦敦自谋生路，直到二十二岁才在《晨报》社谋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虽然他很快就成了成功的作家，但经济上的不安定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是盘踞在他心头的恶魔。他之所以格外看重金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金钱能够给他带来安全感。他小说中的很多主人公最后也都成了善良富有的人。

▲维多利亚时期，伦敦街头的孤儿

来源：utminers.utep.edu

就在狄更斯十二岁生日的前两天，还发生了一件让他一生感到“悲伤和耻辱”的事情——他被父母送到鞋油厂去打工。虽然当时他父亲还没有被关进监狱，但家里的经济已经比较困难。狄更斯每天要从伦敦北郊走很远的路到市中心的鞋油作坊，在那里工作十个小时，再走回家。这段经历大概持续了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他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变成了工厂里的童工，感受到的不仅是身份的沉沦，更是对未来的绝望。更让他难过的是，他父亲出狱后，他母亲还想让他继续在鞋油厂工作。他说：“我后来一直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永远无法忘记，我母亲很想再把我送回去。” 他后来一直不愿跟人提起这段经历，却把他在这一时期的感受写到了小说里。他经常会写一些不负责任的父亲和麻木冷漠的母亲，经常写没有父母、无依无靠的孤儿。

▲狄更斯在Gad's Hill Place的书桌前写作

Photograph: Everett Collection / Rex Feature

狄更斯和他小说中的孤儿一样敏感、忧郁，但又坚强、乐观，从不放弃对幸福的追求。他喜欢写那些孤儿一个人在路上徒步历险。我们看到，奥利弗·退斯特从他打工的棺材铺逃走，走了二百多里路到了伦敦；大卫·科波菲尔从他打工的伦敦仓库逃走，走了二百多里地到了多佛。他们一路上经历了很多磨难，但最终都到达了终点。这些旅行也是一个比喻，是认识世界、探索人生、为生存而战的历程。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受到伤害，犯些错误，但这也是心理和道德成长的过程。

▲《远大前程》第一版第一卷，1861

狄更斯的《远大前程》就诠释了这个主题，但又非常独特。这部小说写于1860年到1861年。和《艰难时世》一样，小说的书名很有意义，通常被看作是关于现代社会的寓言。“远大前程”是当时乃至现代很多人的梦想，狄更斯揭示了金钱导致的梦想的破灭和精神的异化，探讨了为改变命运而付出的代价。从狄更斯的整个创作生涯来看，这部小说还有两层意义。一是他小说中的孤儿长大了，他把孤儿皮普写成了一个“圆形人物”，采用第一人称回顾性叙事，像“忏悔录”一样记录了皮普的心路历程。这在狄更斯的小说中是不多见的。二是这部小说没有像他之前的小说那样批评具体的制度和机构（像监狱、济贫院、法庭、学校等），而是批评了金钱的负面影响和势利的风气，把道德情操的培养视为社会进步的基础。

▲十九世纪反对“新济贫法”的海报，约1834 

这一节的内容就到这。下一节，我们一起来看看《远大前程》的主人公皮普的梦想是怎样实现的？又是怎样破灭的？这为什么会让他产生深深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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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狄更斯常常在小说中写到孤儿这个群体呢？

你在童年时期，是否有遇到让你感到“悲伤和耻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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