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董强。这节课，我们继续来聊巴尔扎克，尤其是巴尔扎克对文学的贡献。

巴尔扎克年轻的时候，也就是19世纪的二、三十年代，虽然小说作为文学体裁，已经开始吸引越来越多的读者群，种类也很多，历史小说，情感小说，探险小说，奇幻小说，等等，但是，小说还不是一种重要、高贵的体裁。当时，文学是分等级的，最高贵的体裁是诗歌。所以，浪漫主义的重要作者，大都是诗人，比如拉马丁、缪塞、维尼，等等，当然还有雨果。雨果更多是以诗人的名声而在文学界占领重要地位的。雨果写小说，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巴尔扎克的启发。所以，在巴尔扎克去世的时候，雨果代表整个法国文学界，为巴尔扎克作了悼词，并在悼词中将巴尔扎克称为最伟大的作家之一。除了诗歌，重要的还有戏剧，比方说，雨果就是通过戏剧而树立起浪漫主义的大旗的。戏剧的重要性，除了文学意义之外，还有实际的财务上的意义。因为，小说在当时是没有什么版权的，也就是说，当小说家挣不了钱，而戏剧，每演一次，都需要向剧作家支付酬金。所以，到后来，等巴尔扎克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之后，他联合一些作家，成立了法国文学家协会，主要为了捍卫作家的版税。今天所有的小说家都要感谢巴尔扎克，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文学体裁上的祖师爷，还是最早为作家赢得了合法权益的人之一。

▲维克多·雨果版像

艾蒂安·卡亚摄，1876年

图片来源：法国国家图书馆

小说到了巴尔扎克那里，具备了高贵的意义，而且超过戏剧和诗歌，一跃成为19世纪最重要的文学表现形式。那么。巴尔扎克究竟做了什么，让小说脱胎换骨，独占鳌头?

首先，巴尔扎克前所未有地把当下社会作为小说的聚焦点。由于英国的瓦尔特·司各特在欧洲的巨大影响力，人们对阅读小说开始有了很大的兴趣。但是，司各特的小说主要是历史小说，不免带有很强的娱乐性，因为跟人们所处的时代没有直接关联。巴尔扎克正式署名的第一部小说，就是历史小说：《舒昂党人》。法国19世纪也会涌现出历史小说的大师，比方说大家熟知的大仲马，他的《三个火枪手》，等等。但是，巴尔扎克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即便写了历史小说，他的着重点也是跟同时代紧密相连的近期历史，因为舒昂党人的故事发生在大革命时代，也就是巴尔扎克出生前后，巴尔扎克的着眼点更多是在人物心理的矛盾冲突上，而不是为了展现大幅的历史画卷。很快，巴尔扎克就找到了他一生致力的方向：同时代的社会。社会与风俗的概念，取代了历史的概念。小说要关照的是人们身处其中的当下社会，所以巴尔扎克是最早的社会学家，因为当时还没有这个叫法。但同时，正是巴尔扎克敏锐的历史感，让他关注当下社会，因为他最早感受到了时代的巨变。巴尔扎克感受到了，新兴的资产阶级正在登上历史舞台，取代原先的贵族力量，而宗教的力量又开始不断减弱。这势必带来社会的变化，人的变化，以及人与人的关系的变化。这就是巴尔扎克意义上的“风俗”。巴尔扎克可以说是发现了小说的全新的“任务”：研究人和研究社会。

▲巴尔扎克正式署名的第一部小说《舒昂党人》（Les Chouans）

那么具体来说，如何研究人？巴尔扎克从他钦佩的自然学家那里借鉴，确立了要像研究动物一样地研究人。当时法国有两位从好友变成论战的敌人的杰出的自然学家，一个叫圣伊莱尔（若夫华·圣伊莱尔，Saint——Hilaire，Etienne Geoffroy de，1772—1844，法国一位杰出的脊椎动物专家），一个叫居维叶（乔治·居维叶，Georges Cuvier，1769—1832，18—19世纪著名的古生物学者。提出了“灾变论”，是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创始人）。简单地说，他们创立了对动物进行分类的科学研究体系，确立比较解剖学，并对动物的生物结构进行剖析。他们两人都相信，物种本身造成了动物的本性。但后来，圣伊莱尔与居维叶在物种是否演变的问题上，出现巨大分歧。居维叶认为物种是不会变异的，圣伊莱尔则认为物种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产生演变。大家注意，那时候还没有达尔文的进化论什么事，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是1859年出版的，也就是巴尔扎克去世已经近十年。圣伊莱尔的思想深深影响了巴尔扎克。他认为社会环境对于人的影响巨大。如果读者细心一点，就可以看到，巴尔扎克最著名的小说《高老头》，就是题献给圣伊莱尔的。所以，巴尔扎克的小说，被称为是“社会的自然史”。

其次，巴尔扎克是第一个意识到资本主义的特征，并在小说中加以详尽阐释的小说家。巴尔扎克意识到了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的力量，金钱的作用，以及金钱对于人性所造成的改变。这一点，使得他获得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高度赞赏。因为他们从巴尔扎克的小说中，看到了自己的理论所关注的问题。恩格斯关于巴尔扎克有句非常著名的话，经常被巴尔扎克专家们引用：“巴尔扎克，我认为他是比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左拉都要伟大得多的现实主义大师，他在《人间喜剧》里面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如革命以后动产和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大家知道，左拉也是法国大文豪，著名的“自然主义”的大师，还因为德雷福斯事件中发出了“我控诉”的强音，而影响了整个法国20世纪的知识分子，所以，说巴尔扎克比一切左拉都要伟大的多，是何等的推崇和赞赏！至于比所有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教给恩格斯的还要多，那就可见巴尔扎克小说中涵盖的社会、历史、经济知识的广度和深度。

▲巴尔扎克手稿，馆藏未知

尤其是，巴尔扎克笔下的金钱，更多是一种信用体系，是现代经济意义上的“金融”概念，而不是实体的钱币。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葛朗台的形象在巴尔扎克的小说中，尤其突出：他对货币的物质形态，最为敏感。他在去世前对金币的恋物癖一般的崇拜，不仅仅显示出他是守财奴，更说明他对待金钱的老派做法，也就是对看得见、摸得着的钱币的怀旧，对证券、股票、支票等金钱的对等物的不信任，同时证明他是一个必须死去的一个旧时代的遗老。

巴尔扎克敏锐地感受到，这个社会的资本力量，由于商人们的投机和对金融体系的把握，使得资产阶级可以迅速积累财富，并将大革命和帝国所造成的社会的变革推到极致。巴尔扎克笔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是一个银行家，叫纽沁根。这个人物的原型有不少当时的金融家，但最主要的一个，就是大名鼎鼎的罗斯柴尔德。大家知道，罗斯柴尔德家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金融家族之一。在巴尔扎克的笔下，纽沁根的财富积累很大一部分就是在各种市场上的投机，甚至对股票市场的操纵。比方说，在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役的时候，纽沁根比别人先得到消息，知道拿破仑战败了，而就在滑铁卢战役的前一天，人们还在传说拿破仑赢了，从而造成了股票市场大跌。为什么呢？因为大家知道拿破仑如果赢了，他将重新统治法国乃至欧洲，又会穷兵黩武，把欧洲带入无尽的战火之中，所以股票市场大跌。而纽沁根比别人消息灵通，知道拿破仑败了，所以大量买入股票，等到正式消息真的传来，他的股票就开始大涨，从而获取了大量的收益。他还囤了好多酒，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赚取了大量的差价，诸如此类。除了这位职业的金融家，巴尔扎克笔下的许多人物，也都是靠这种倒买倒卖发财的，无论是高老头，还是葛朗台。

▲罗斯柴尔德家族（Rothschild family），该家族是欧洲乃至世界久负盛名的金融家族

巴尔扎克时代的人，受到新的经济法则的影响，同时又受到法国政体瞬息万变的影响，以至于发财致富的人也不能过于显富，尤其是在外省。所以在巴尔扎克笔下的许多守财奴，是必须隐藏自己真实财富的，他们会因为自己究竟拥护或者曾经拥护拿破仑，拥护或者曾经拥护国王而受到影响。所以，法国的政治和社会的演变，为巴尔扎克的小说提供了广阔的舞台和养料，有取之不尽的素材。所以巴尔扎克说法国的社会就是主人，就是历史学家。他只需要为这主人去服务，就可以写出比历史学家的作品还要丰富的作品。

第三，巴尔扎克提出了“典型”人物说。文学史上有一个著名的说法，叫“典型环境中的典型形象”，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巴尔扎克，乃至于现实主义文学的一大特点。事实上，巴尔扎克的典型化，既有外在的社会环境因素对人造成的影响，但更多是内在的生物学原理的支撑，因此，确切地讲，至少在巴尔扎克的手法中，并不是现实主义的特征。巴尔扎克对人的长相、外貌非常注重，认为外貌决定一个人的性格与行为举止。虽说他本人就是这种想法的反面例子，因为他长得不行，从外貌看决不可能让人猜想出他的天才，但他还是一辈子乐此不疲。罗丹的雕塑《巴尔扎克像》，当时引起巨大的争议，就是因为罗丹想透过巴尔扎克难看的外貌，展示他博大的内心世界，结果不符合当时人的美学欣赏习惯。另外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的人物都是受到一种内在的激情驱使的极端例子，而任何极端，如我们的常识所知，都不可能是现实中的常态。因此，我们需要从多方面来理解“典型”的含义。

▲罗丹的雕塑作品《巴尔扎克像》

由于激情的内在冲动，由于性格的极端化，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就变得比生活中的人更加真实。其实这一点是比较容易理解的。比方说，假如我们觉得一个人的鼻子很大，那么，当我们看到一个漫画家把一个人的鼻子夸张地画得巨大的时候，我们的印象就会非常深刻。当民间传说苏东坡形容他的妹妹的长脸时，用了“去年一滴相思泪，今年方流到嘴边”，可怜的苏东坡的妹妹的那张脸，就一直到现在都能被人记住。这也是为什么文学艺术总是要高于生活。比方说，高老头的形象，为什么会那么脍炙人口？就是因为高老头那种对女儿的爱，被描写成达到了一种极致，按照高老头的说法：上帝对人的爱都不如他对女儿的爱。所以，我们在看待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时，尤其是涉及到巴尔扎克，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以为现实主义是对真实的一种被动模仿。

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有一种强烈的内在的能动性。这种内在的力量，就跟上面提到过的巴尔扎克希望像研究动物一样去研究人，很有关联。最简单地说，当我们说一个人像狮子一样地勇猛的时候，狮子的所有特性，就移到了那个人的身上。但勇猛只不过是狮子的一部分特性。当巴尔扎克像动物学家研究狮子一样，去研究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物就会以一种狮子一般的全部特性展现出来。这就给了巴尔扎克更高的要求，因为，如果说，一个动物学家，只需要描写一头狮子的外形特点和习性，就可以写出一个百科全书的词条，那么，对于一个人来说，仅仅描写他的外形和习惯，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必须去叙述他的行动，所谓的ACTION，而这体现在小说中，就是情节。所以，巴尔扎克的小说中的典型人物，都需要在环境中作出他们的行动，并以他们的言语和行动，来体现他们的特性与特征。这就对小说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所以，巴尔扎克的小说，为小说带来了巨大的扩充，为后世提供了巨大的借鉴可能性。直到今天，且不说文学，我们还可以在电视剧、电影中，看到巴尔扎克的影响，一个好的巴尔扎克的徒子徒孙，就可以写出非常引人入胜的剧本和故事来。

▲巴尔扎克手稿，馆藏未知

第四，巴尔扎克系统性地用一个年轻的主人公作为小说的主干，并伴随他的成长。这样的做法，使得他跟司汤达一起，创立了我们今天所说的“启蒙小说”或者“成长小说”，这将是小说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类别，从而小说的发展提出了新的方向。

从欧洲小说的源头开始，无论是拉伯雷，还是塞万提斯，就已经将一个主要人物，作为一根主线，来贯穿整部小说。照米兰·昆德拉的说法，堂·吉珂德的冒险，是揭开了一道遮住世界的真实性的帷幕，人走向了未知，需要靠自己的实践，去了解和认识在眼前打开的世界。巴尔扎克根据法国特有的巴黎与外省的巨大差别，让一个年轻人来到巴黎独自闯荡，更符合一个人的生活发展经历，从而让小说的情节发展与一个人成熟的过程融为一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让小说在人的教育过程和知识体系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从而让小说的地位大大加强。法国小说在这方面非常突出，司汤达的《红与黑》，福楼拜的《情感教育》，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甚至到了萨特的《恶心》，等等，都可以被看作是典型的启蒙小说，巴尔扎克是这方面的开山鼻祖。

第五，巴尔扎克首次将人物在不同小说中的重新出现，作为重要的文学手段，运用到了创作之中，从而让他的作品有了现代“追踪报道” 的含义，他的作品，也因此而真正成为社会发展的镜子，从而成为现实主义的大师。或者说，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才能将巴尔扎克视为是“现实主义的”。这一点我留到下一部分再细说，因为人物在小说中的重复出现，还起到了另外一个结构上的作用，那就是把一系列不同的作品有机地串联在了一起。 而这一点，已经涉及到了另外一个庞大的问题，也就是巴尔扎克作品的整体性。接下来的部分，我就着重讲述巴尔扎克最重要的巨著《人间喜剧》。

以上就是本节课的内容，下节课我们要聊聊《人间喜剧》，一座庞大而有机的建筑。本次课程中涉及到的文字和图片资料可以在文稿中查看，感谢大家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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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做了什么让小说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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