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宇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音乐都没有书面上的记录，只能通过记忆传承，唱给一代又一代人。随着旋律的篇幅越来越长、结构越来越复杂，只凭口头的传唱难以确保节奏和音准在唱奏时不走样，于是人们便需要统一的音乐文字和符号来记录听觉上的奇思妙想。这，就是乐谱的由来。

对音乐的记录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迄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从最早仅仅表示音调高低的符号，到如今指示上百人一起演奏的交响乐总谱，音乐的记谱在历史演化过程中逐渐复杂、精确而庞大。在这篇文章中，我们将探讨目前获得国际公认、最为科学准确的记谱法——五线谱的由来，看看人们是如何聪明地将听觉的感受化为视觉的一目了然。

书文记乐

人类的各大文明对音乐作品的书面记载均可追溯到上千年前。根据《礼记》记载，中国早在西周时期，就开始使用圆圈和方框来记录祭祀仪式上鼓点的节奏；而《碣石调•幽兰》是保存至今中国最古老的古琴谱，使用4954个汉字记录了在古琴上如何演奏这首创作于南北朝时期的曲子。

而除文字外还有以符号指示演奏方法的奏法谱，如六线吉他谱，尺八（Shakuhachi），日本琵琶（Biwa）谱。

在西方文明的摇篮——古希腊，人们发现旋律中有些音之间的连接非常和谐，而有些音放在一起就非常刺耳。于是，人们就把这些和谐的音挑出来单独使用，这便是其后数千年间西方音乐的核心——调式音阶的雏形。人们用希腊字母来给这些和谐动听的音命名，用一些小符号来表示节奏停顿。图中的这首《塞普洛斯墓志铭》（Seikilos epitaph）便是用这种记谱方式，让作者对亡妻的怀恋和追思在千年后仍然跃然纸上。

上面所展示的记谱方法，都是通过文字来表述音乐内容的文字谱。在世界范围内，文字谱曾是许多文明记录音乐仅有的方式。但是文字谱往往琐碎难读，虽然记录全面，但是失于直观和简洁。人们不断尝试着创造更加先进的记谱方法，终于，在中世纪的欧洲基督教堂里，一种简易的记谱手段在排演圣咏的神父中悄然流传。

前世—纽姆

尽管自教会成立以来就可能唱过圣咏，但几个世纪以来，它们只是通过口头传播的。

公元476年，世界见证了显赫一时的西罗马帝国在蛮族的进攻之下迅速溃亡。而罗马人继承自古希腊的音乐传统，也和他们耽于享乐的奢靡之风一起变得声名狼藉，被之后日益壮大的基督教会在民间永久地取缔了。教会认为人们应当聆听的不是罗马喧闹、充满欲望的世俗音乐，而是在祈祷仪式中唱诗班吟唱出的圣洁诗篇。神父们将经文配上高低起伏的音调，在弥撒仪式中将之奉献给神，这就是著名的“圣咏”（chant）。

圣咏本质上来说，更像是有声调地吟诵经文，而非精心写就的旋律。因此，人们一般只是在经文上方标注一些线条、圆点，来表示吟唱时音高的变化。这些辅助演唱的记号，被称作“纽姆”，这种标记方法便是五线谱的前身——纽姆谱（neumes）。

“neume”这个词在中世纪英语中为“newme”“nevme”“neme”，在15世纪从中世纪的法语“neume”进入英语，反过来又从中世纪的拉丁语“pneuma”或“neuma”进入英语，前者要么来自古希腊语“πνεῦμαpneuma”（breath） ，要么来自希腊语“νεῦμα neuma”（sign） ，或直接源自希腊语，是对前者的一种变形。

纽姆谱与文字谱不同，它并没有用详尽的文字描述具体的音高，而是用图表标识了每个音相对的高低变化，从而勾勒出整体的旋律。相较于文字，图表的呈现更加直观，这种用图表描述音高位置的记谱方法被称作音位记谱法。

最早的涉及纽姆的系统起源于亚拉姆语，用来记录基督教《圣经》中有韵律朗诵中的曲折变化。因此，它们在功能上类似用于朗诵伊斯兰教圣书《古兰经》的符号系统。这个早期的系统被称为发音式记谱法（ekphonetic notation），源自希腊语 ἐκφώνησις，意思是带声调朗诵（quasi-melodic recitation of text）。

 在使用纽姆谱的同时，越来越多的神职人员开始不断探索音高之间的关系，尝试多声部圣咏的写作，最终成为了音乐家，为后世贡献了宝贵的音乐理论。而五线谱，也在纽姆谱的应用中不断酝酿着其后盛行于世的爆发。

大约在9世纪，纽姆开始成为对圣咏进行适当声调朗诵的简写助记符。这些早期无谱线的纽姆，被称为“手势”（cheironomic）或“in campo aperto”，在文本上方以自由形式的波浪线出现。众多学者认为这些是源自手势、拜占庭圣歌的注音式记谱法（ekphonetic）或标点符号或重音符号。单个纽姆可以代表单个音高，也可以代表同一音节上都演唱的一系列音高。

手势纽姆（Cheironomic neume）表示了每个音节内音高和持续时间的变化，但并未尝试指定单个音符的绝对音高，而纽姆内音高之间的间隔，也不作为在不同音节纽姆上的相对起始音高。普遍的看法是，纽姆记谱法最早是在东罗马帝国发展起来的。鉴于当时在帝国主要城市（现为土耳其南部、叙利亚、黎巴嫩和以色列等地区）的音乐创作和文化活动达到顶峰，这还是比较是合理的。现存的拜占庭音乐（Byzantine music）手稿和印刷形式的语料库远远大于格利高里圣咏（Gregorian chant）的语料库，部分原因是由于现代五线记谱法（modern staff notation）以及复调（声）音乐（polyphonic music）的新技术兴起，使得纽姆在西方逐渐消失，而希腊东正教教堂音乐的东方传统和经过改革的纽姆谱直到今天还仍然活跃。

同时还存在一种比拜占庭纽姆记谱法和格利高里纽姆记谱法更加难以理解与转换的以一种带有钩的特殊记号书写的兹那门尼圣歌（Znamenny Chant），使用斯拉夫（Slavic）纽姆记谱法。

纽姆谱让乐音的记录变得直观而简单，但它始终只是作为提示音调高低变化的符号，没有办法像文字谱一样精确地描述具体的音高。教皇格利高里一世收集各地圣咏、统一礼拜音乐后，各地僧侣便需要学唱经典圣咏以及新创作的旋律。但纽姆谱没有标注具体的音高，这给圣咏的学唱带来不小的困难。

圭多搞事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法国僧侣圭多•达雷佐（Guido d'Arezzo, AD 990-1050）在纽姆谱的基础上添加了四条横线，每一条横线代表一个确定的音高。圭多将纽姆谱的线条和圆点写在这四条横线上以及横线之间，这样就可以在记录音调变化的同时，表示具体的音高变动了。

9世纪时，佚名作者的音乐著作《音乐手册》（Musica enchiriadis）和《手册节选》（Scolica enchiriadis）使用达西记谱法（Daseian/dasian notation）来表示特定的音高，是历史上已知的最早的复调音乐。

达西记谱法使用了不同数量的谱线，从4条到18条，以及一个包含四种形态的系统，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旋转来代表文中使用18个音高的全部音域。这18个音高是基于四个四音（度）音列（tetrachords）的一个系统（不同于当代对于四音音列的理解，早期的四音音列首尾两音必须为4:3的完美四度），此系统衍生出了音阶：

G A B♭ c |d e f g |a b c' d' |e' f♯' g' a' |b' c♯''

这一音阶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表演惯例。当它被用于构建复调音乐时，如文中所述，它会导致一些书写而出的三全音，这是被理论家所不欢迎的原因，但这也可能是作者的错误。

而在达西记谱法中，记号式的符号被放置在五线谱的最左边（类似于现代谱号的位置），在符号之间用“T”和“S”进行补充，以明确半音的位置。需进行念诵的单词写在谱线上（见下面的例子）。如果音高改变，单词的音节将升高或降低到不同的五线谱线。这是用来标注两种、三种和四种声音风格的奥尔加农（organum）。

除了《手册》著作外，这一记谱法也被用在Commemoratio brevis de tonis et psalmis modulandis和De organo（dictis autem, prout potuimus）中。然而，尽管《手册》广泛流通，这种记谱法并没有广泛应用于实际。9世纪和10世纪的音乐手稿几乎只记录单声部音乐，甚至是现存的多声部音乐的前身，如《温切斯特附加段集》（Winchester Troper，早期奥尔加农乐谱），都是用没有音高的纽姆谱写的，直到圭多的线谱系统在11世纪被广泛使用。

在11世纪早期，贝内文托纽姆谱（Beneventan neumes）的书写距离不同，以表明旋律的整体形状，这被称为高音（heightened/diastematic）纽姆谱，表示了纽姆之间的相对音高。同一时期的一些手稿使用“刻度”（digraphic）记号，其中注释名称包含在纽姆下方。此后不久，四条谱线阐明了音高之间的确切关系。标记其中一条线并让其代表一个特定的音高，通常是C音或者是F音。而这些纽姆和手势记谱法的符号一样瘦。到了11世纪，手势纽姆演变成了方形符号；在德国，一种被称为哥特纽姆谱（Gothic neumes）的变体一直沿用到16世纪。这个变体也被称为胡夫纳格尔（Hufnagels）符号，因为用过的纽姆类似于胡夫纳格尔用来钉马蹄铁的钉子。

到了13世纪，格利高里圣咏的纽姆通常是用方形记号（square notation）写在一个有四行三间和谱号标记的谱表上，如14-15世纪的Graduale Aboense所示。

尽管谱线的现代使用归因于圭多•达雷佐，其四线谱仍被使用在今天的格利高里圣咏出版物中。五线谱则出现在13世纪的意大利，由Ugolino da Forlì推广。

用横线来表示固定音高的记谱方法，堪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圭多的四线谱让记谱真正地脱离了文字的束缚，用图表简单、直观地呈现了音与音之间的高低变化，为音乐的教育和传播做出了诸多贡献。而直到1600年，才使用带有四、五和六线的谱表。

在音乐实践中，人们发现，两条旋律尽管音调各异，但只要它们的音高符合某种关系，这两条旋律一起演唱时便会奇迹般地变得非常和谐悦耳，让音乐变得复杂而壮丽。这种多条旋律按照一定关系相互结合的音乐，被称为复调（声）音乐（polyphonic music），是西方多声部音乐的源头。

几个世纪的理论积累让作曲家的技艺更加娴熟，但复杂的旋律也给演唱带来了相应的麻烦：由于声部太多，稍不注意就会节奏错开、乱作一团。而作曲家为了追求音乐的动听，开始使用越来越复杂的节奏。仅仅标识音高的乐谱，在音乐不断深入发展的过程中逐渐面临着严峻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