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20-08-08·阅读时长7分钟
本文需付费阅读
文章共计3918个字,产生0条评论
已购买文/栾复祥

摄影作品引自FACE中的视觉艺术部分,Ivan Saharov创作
从一张纸,到两张面;从白光源,到光谱带。
当代艺术对“减法”思维的兴趣,本质则是认知的持续加法。这使“减法”作品的价值不因其形式、构成的削减而削减。对于有着五百年历史的歌剧以及其他“音乐剧场”,文本作为歌剧的表观戏剧性存在,一直以“二元”之一的地位出现在歌剧作品之中。一直到20世纪,解构主义对艺术思潮的影响,逐渐延续到当代音乐领域,这一影响也表现在音乐作品中的文本处理。长久以来,在有文本的音乐中,文本内容总是作为作曲的参考,这在勋伯格的表现主义时期达到深谷。而在1965-1966年,贝里奥(Luciano Berio)创作的《序列三》(Sequenza III),却将有意义的诗拆碎为音素,客观上回避了文本内容,自然也就取消了音乐中文本内容的“逻各斯”性质,虽然此时“解构主义”还未形成气候。在本世纪,阿佩吉(Georges Aperghis)等人在创作之初便有意识地解构文本,因此更进一步。

选自贝里奥的《序列三》
如果说,在一部独唱中取消文本、文字逻辑还是可以想象的话,那在一部要“聊故事”的“音乐剧场”中呢?或者说,如果减掉文本,那音乐剧场中的“戏剧性”又将立诸何处?这是俄罗斯当代作曲家奥尔加•博奇基纳(Olga Bochikhina)尝试回答的问题。

俄罗斯当代作曲家奥尔加•博奇基纳
博奇基纳是当下俄罗斯最具试探精神的青年作曲家之一,她曾在名师塔诺伯斯基(Vladimir Tarnopolsky)的门下学习。2005年,博奇基纳完成了她在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的本科学习,并继续在柴院完成了硕士学习。2009年到2011年,博奇基纳前往瑞士,在巴塞尔音乐学会高等学校进修。目前,博奇基纳正在母校柴院任作曲与配器讲师、助理教授。她的作品风格前卫,具有多重概念性,习惯于对常规的音乐形式、体裁进行解构-重塑。她经常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调整,她认为自己的工作与“作曲”(Composition)有着些许区别。她称自己的作品为“Project”(课题),它们有活性,可以在深化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清晰。
博奇基纳的力作《FACE:一部默歌剧》(FACE: The Mute Opera)于2018年底首演于第六届莫斯科“新空间”国际纯粹音乐节(Moscow 6th International Actual Music Festival "Another Space")。这一作品是我在2019年度内所见的最佳音乐剧场作品之一。从形式上,这是一部多媒体作品,首演版本中,在由博奇基纳完成的电子音乐、预制音乐和现场室内乐之外,还包括由视觉艺术家伊万•沙哈洛夫(Ivan Saharov)制作的录像,以及通过录像呈现的舞蹈,后者由玛丽亚•波普瓦(Maria Popova)编舞。而在接下来的演出中,博奇基纳又将加入“交互性”的元素,但具体采用何种交互手段目前仍未可知。
这一作品的创作缘起于博奇基纳与沙哈洛夫的一次谈话。沙哈洛夫在其作品中重现了胶片时代的多种冲洗技术,包括铁银印相(kallitype)、氰版印相(cyanotype)、盐纸印相(salted paper print)等等。它们使用的冲洗试剂不同,成相质感具有差异。其中又称为“蓝晒印相”的氰版印相技术,其使用铁氰化钾和柠檬酸铁铵,后者作为还原剂。将涂有显像剂的相纸与底片一同在日照下曝光,在紫外线的激发下,铁氰化钾中的电子克服分裂能进入eg轨道,从而可被还原为蓝色的复盐,因此得名“蓝晒”。此种技术冲洗出的相片呈现为蓝白双色。这些冲洗技术复杂、不稳定,冲洗成品之间有一定的差异,博奇基纳着迷于它们的这些特点,在FACE的影像部分,沙哈洛夫使用数字技术对影像进行处理,以重现化学冲洗中得到的效果,例如负片、影像重叠、多层冲洗,以及显像剂浓度不同造成的图像密度变化等等。现场使用蓝色灯光,也算是对蓝晒法的一种模仿。

FACE视觉艺术部分使用的负片和影像重叠效果
之所以要谈及相纸表面的化学反应,是为了引出对该作品标题“FACE”的诠释。需要补充的是,博奇基纳的作品经常在标题中制造文字游戏,像戈达尔那样将词汇截断,例如她的作品SIGNature。FACE是一部在概念层面趋于饱和的作品,标题中的“FACE”一词既是指面孔——音乐剧场中的角色,也截取自“Surface”、“Interface”。表面、界面,进一步解词为“两相之间”。这一概念在作品中具有多重词义,发生在相纸“表面”的反应是其中一义,作品中使用的膜鸣乐器也被赋予“表面”的含义。作曲家还在舞台前方设计了现场的采样装置,在一张桌子上铺了纸张、纸板、金属面板等材料后,由演奏员手持树枝等物,在各种材料的表面上划动,产生的音响经捕捉放大后播放出来。这种摩擦的声音被作曲家用以借代“写作”。

演奏员用树枝划擦多种材质表面
说回到“面孔”之义,博奇基纳的FACE中并没有叙述性的情节,也没有具体的角色,更不要说“唱词”“对白”“抒情”云云。这部作品在文本数量上极度克制,因此得名“默歌剧”。但若从作品使用的预制人声入手,听众仍可轻易的从中分出三幅“面孔”,他们分别属于女性、男性和儿童。按作曲家的解释,作品中存在一个形而上的男性“作家”和一位“女主角”。女主角由作家创造,她也可以被解读为“作家”的第二自我(Alter Ego)。二人共同存在,平行发展,他们虽然是“默歌剧”中的主角,但却并不直接出现在舞台上。作家的形象是通过书写“外化”的,表现“书写”的手法包括“在纸上摩擦”“在鼓面上划动”等。女主角的形象取自伯格曼(Ingmar Bergman),他曾言:“关于女性的电影总是以她的画像为始。”博奇基纳沿用了伯格曼的这一观念和他的《呼喊与细语》(Cries and Whispers),“呼喊”“细语”正是FACE中女主角的外化形象,其在作品之初即呈现出来,作为“默歌剧”的开始。作品中,“细语”借由放大后的脉冲音响和风声等音效表现,其音高具有序列感,节奏型也比较固定,听的效果接近于“咋舌”,多个脉冲音声部展开形成赋格解构。按作曲家所说,作品之初的大提琴缓慢运弓则是对女主角呼吸的描画。相比之下,她的呼喊表现得更加直接,一是高音区的类似呼喊的长音,作曲家使用正弦波调制使其更为尖锐;二是规整的序列音型,后者通过钢琴和打击乐进行修饰。
FACE共分为三个部分,博奇基纳将戏剧性的中心置于作品的第二部分,象征“作家”与“女主角”两个形象的“书写”音响和“呼喊”音响平等的并列出现。第一、第三部分则为更纯粹的“女主角”形象和“作家形象”。因此,第二部分是介乎首尾之间的一个界面,这是“两相之间”这一含义在作品曲式中的含蕴。第三部分有两个主题:书写和仪式。作品中唯一的文本位于这一部分,它摘自圣-桑歌剧《参孙与达丽拉》(Samson and Dalila)中的达丽拉的一段咏叹调,以预制人声的念白呈现。在作品的最后,乐器演奏员和指挥逐个离开其原位,走到舞台前部摆放在桌子上的多种材料前,拿起树枝在材料板面上划动。随后,又排成队列绕桌子行进,形成一个“O”形运动,象征永恒。将空间和空间中的运动作为隐喻,是舞台和银幕上常见的手段,但将其用在一部抽象的音乐剧场中,仍属罕见。
从“呼喊与细语”这一对外化形象中,我们能从细节层面感受到博奇基纳设置的冲突性,但这类冲突仍是细枝末节的。若仅凭此,FACE还不足以被称为一部“歌剧”或“音乐剧场”。如果将三个部分连续理解后,便可整理出一条“形而上”的戏剧线索。用添油加醋的白话来说,这是一个发生在作家与他的角色之间的矛盾故事;而实质上,FACE所讲述的是一个弗洛伊德式的、自我与第二自我剥离的故事,就像发生在索拉里斯星上的故事一样。“女主角”作为“作家”的精神产物,冥冥当中成为作者潜意识的载体,在写作中——在作家与其潜意识的对话中,两者的矛盾外化,最终剥离。这是每一个创作者都要面临的普遍冲突,也是作品结尾那个“O”形行进所暗示的永恒冲突,是一切戏剧中的最普遍冲突。

FACE结尾中全体演奏员绕桌子行进
这一最普遍冲突,是博奇基纳对“再见语言”之问的回答:在文本缺席的情况下,“戏剧性”将如何在音乐剧场中存在?博奇基纳将戏剧作品中的最普遍冲突抽离出来,移植到作曲中。既然这一冲突是普遍的,那么在过去几百年的“戏剧性音乐”之中也理所当然的存在,一个显著的例子就是柏辽兹和他投射在《幻想交响曲》中的第二自我。但从解构主义的角度看,在过去几百年的传统音乐剧场创作中,作者对剧情、对白等“泛文本”的侧重,客观上形成了“结构主义”者所推崇的中心性,从而遮蔽了处在“暗处”的、发生在所有作者与被作者之间的冲突。相反,博奇基纳在减去对白、剧情、角色、逻辑之后,单纯地用音乐与影像的手段,将这一冲突从符号系统中暴露出来。因此,笔者认为FACE这一作品具有强烈的解构主义精神。
罗列了满屏的概念与主义之后,或许很多人会误以为这是一部用概念堆砌起来的作品,我个人比较反感所谓的“砌砖头”作品。实际上,初见FACE我便已经被它打动,而了解到其中的诸多概念,则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FACE的听觉效果丰富、易感,形式与知觉并重,由沙哈洛夫制作的视觉艺术部分也相当的吸引人,就连它的首演录像,都在拍摄、制作方面用足了心思,不可谓不精湛。博奇基纳的颠覆精神更是当今世界所需要的一剂猛药。


发表文章834篇 获得0个推荐 粉丝18390人
三联书店《爱乐》杂志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