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我们把景德镇青白瓷的历史地位及贡献分为几点。

南方瓷业的中坚力量

景德镇所在的长江中游地区，是中国最古老的瓷器产区之一。江西洪州窑和湖南湘阴窑早在东汉后期开始就生产成熟的青瓷器。然而，地处皖（安徽）、浙（浙江）、赣（江西）三省交界，平原与山地之间，且富有优质制瓷原料的景德镇，窑业生产起步却相对晚。

晚唐时期景德镇制瓷业进入初创期，初创时期的产品还是南方地区的主流产品—青釉瓷器。至唐末五代时期，产品种类发展了，出现了青绿釉、青灰釉和白釉瓷器三种产品，从产品特征和生产技术上看，分别受到了江西洪州窑，浙江越窑和北方白瓷生产技术影响（《景德镇早期窑业的探索——兰田窑发掘的主要收获》，前揭注，128-137页）。

突出的贡献是，景德镇最早引入了北方地区开创并发展的白瓷生产技术，满足了南方民众对精细白瓷的需求。打破了南方地区已经延续了近千年的青瓷生产一统天下的生产格局。在中国陶瓷史上周次出现了北方技术的南传。以景德镇为核心，形成了沿江地区的白瓷生产带。

在白瓷生产过程中，景德镇不断创新发展生产技术。北宋早期，景德镇在此前烧造青瓷和白瓷的基础上，改进生产工艺，创烧了青白瓷。这种白中泛青的明丽釉色，一经创制，就得到了从皇家到士庶各阶层的喜爱。使景德镇瓷器生产面貌焕然一新，窑场的规模不断扩大，产量不断增加，新的制造和装饰技术不断出现，形成了一个专烧青白瓷的瓷器产区。

同时，景德镇青白瓷生产对外的影响力也在逐步扩大。受景德镇的影响，在五岭山地与长江平原之间的丘陵地区形成了一个青白瓷的生产带。与五岭以南的沿海地区出现的青白瓷生产带遥相辉映，打破了唐代南青北白的生产格局，共同构成了宋代丰富多彩、百花齐放的生产局面。

▲ 宋代青白瓷窑址分区示意图（图片引自黄义军《宋代青白瓷的历史地理研究》)

在白瓷产生、青白瓷的创制到普及的过程中，景德镇逐渐成为了南方广大地区青白瓷生产的核心产区，从技术上和艺术风格上引领的南方瓷器生产的发展。形成了庞大的所谓青白瓷生产体系（黄义军将宋代青白瓷窑址分为六个区，大体覆盖了前述的三个生产地带，体现了青白瓷生产地域的扩充过程，黄义军：《宋代青白瓷的历史地理研究》，前揭注，86-94页）。

海上丝路的大宗商品

海上贸易中瓷器是主要的商品，朱彧《萍州可谈》描述了陶瓷出口的壮观景象：“船舶深阔各数十丈，商人分占贮货，人得数尺许，下以贮物，夜卧其上。货多陶瓷，大小相套，少无隙地”。

尽管从考古发现看，北宋中期到南宋中期是还是贸易的低谷时期，但从统治者的角度，希望推进海上贸易以补充国家的运行经费。宋高宗曾说：“（绍兴七年润十月）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朕所以留意于此，庶几可以少宽民力”。他们希望专以瓷器等代替贵金属进行博易，如宋宁宗嘉定十二年（1219年）, “臣僚言以金银博买（指乳香）, 洩之远夷为可惜, 乃命有司止以绢帛、绵绮、瓷、漆之属博易”。

▲ 韩国新安沉船出水景德镇青白釉阴刻龙纹梅瓶

南宋到元代早中期的贸易瓷器中，青白瓷占有很大的比重，今天在东亚、东南亚、西亚、非洲等地区一些沿海地区的古遗址和沉船中不断有景德镇青白瓷的发现。如韩国新安沉船出水的两万多件遗物中，有中国陶瓷20691件，其中白瓷和青白瓷共有5311件，约占26%，绝大多数是景德镇的青白瓷。

士大夫阶层的陶瓷美学

我们通常用“南青北白”来形容唐代的制瓷格局，而宋代则可以说是五彩纷、名窑林立，虽然有以釉下彩绘见长的磁州窑、吉州窑，但总体上是以胎釉装饰取胜的时代，此时有越窑、汝窑、耀州窑、官窑、龙泉窑这些以生产青瓷为主的窑场，有天青、粉青、梅子青、豆青等多种色泽；北方有定窑、井陉窑、平定窑等以生产白瓷为主的窑场；此外还有专门生产黑釉、钧釉的窑场。

而景德镇在青与白之间，创造性的生产出了如青似白的青白瓷，开创了陶瓷美学的新篇章，丰富了宋代瓷器的审美趣味。古代文献中不乏以瓷比玉的赞美，而最接近玉质感的瓷器莫过于景德镇所造的青白瓷，以至于以往一些学者认为景德镇青白瓷是在尚玉之风的背景下创烧的。

宋代文化是多元的，邓小南先生对此曾作出过精辟的论述，她指出宋代文化是“‘雅骚之趣’和‘郑卫之声’同存，世俗匠画和文人画双峰并峙，文人作品中不乏世俗关怀，市井作品里也可能充溢着书卷气息。种种现象，都呈现出宋人生活中一体多面、雅俗相依的双重文化性格”。

▲ 陕西蓝田吕大临墓（M2）出土景德镇青白釉熏炉

我们认为，“宋代文化艺术形成了士大夫的清雅艺术和庶民艺术两个层面，瓷器艺术的发展就体现了这两个层面的需求”。景德镇生产的青白瓷正是清雅艺术的代表。有学者曾对日用类青白瓷的出土情况进行研究，以期了解青白瓷的使用阶层及其生活方式，得出的结论是青白瓷在长江下游平原地区受到官宦或富庶之家的喜爱，在苏南一带的宋墓中，青白瓷还常与江宁府、温州和杭州的漆器，湖州和建康府的铜镜一起出土，这些都是南宋临安城店铺中的品牌商品。

▲ 陕西蓝田吕氏家族吕锡山墓（M25）出土景德镇青白釉盏托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2008-2011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与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发掘了著名的蓝田吕氏家族的墓地。蓝田吕氏世代官宦，书香门第，北宋“蓝田四吕”（吕大忠、吕大防、吕大钧、吕大临）在政治、文化、学术、教育方面均有建树，尤以吕大临为代表，他是著名的金石学家，著有《考古图》，同时也是古物收藏鉴赏家。

吕氏家族29座墓出土了700多件（组）文物，以瓷器居多，除北方定窑白瓷、耀州窑青瓷，还有南方景德镇青白瓷和建窑黑釉瓷，可谓清雅艺术的荟萃。其中吕大临墓（M2）出土的一件青白釉香薰，造型优美，制作精工，青白釉莹润透亮，是北宋中后期高质量青白瓷的代表。该墓还同出三代青铜器，汉代陶器、铜镜等古物收藏品，足见吕大临的艺术欣赏水平和趣味，同时也表明景德镇青白瓷的确受到以吕大临为代表的士大夫阶层的喜爱。

天下瓷都的技术基础

如果简练的概括景德镇的制瓷历史，可以说是兴于宋元，盛于明清。景德镇400年的青白瓷烧造历史，积累无比丰富的制瓷经验，通过一代代匠人薪火相传，至明清时期，在制瓷技术方面可谓登峰造极，这是景德镇得以成为瓷都的基石。具体而言，主要表现在：

（1）宋元时期青白瓷产品虽然有精有粗，但较之早期总的趋势是日渐精细，胎釉方面尤其明显。从北宋中晚期开始，景德镇青白瓷已经普遍具有轻薄透亮的高水准，在同时期南北方瓷器中罕有匹敌者。这种对制瓷原料的熟练控制延传到明代，在官窑瓷器烧造中表现得十分显著。

（2）烧成技术方面，景德镇青白瓷生产主要使用龙窑，元代兼用马蹄窑，在此基础上又发展出葫芦窑和明清时期的镇窑。每一次变化都代表着一次技术革命，顺应着瓷器生产的时代发展需求，也不断将景德镇推向技术的高峰。在装烧方法上，自晚唐五代开始使用匣钵装烧瓷器以来，景德镇一直秉承着漏斗形匣钵的传统，辅以筒形匣钵。宋代青白瓷生产多见碗、盘、盏类器物，且器型多矮小，所以漏斗形匣钵偏矮；元代开始新出现高足杯及其它大件瓷器，漏斗形匣钵相应变高变大。

（3）装饰方法上，景德镇青白瓷主要使用刻、划、印三种，有少量镂空、点褐彩的器物，尤其以犀利的“半刀泥”技术而闻名，北宋后期到南宋学习定窑，瓷器上大量使用印花装饰。这些技术看似随着元代后期以青花、釉里红瓷为代表的彩绘装饰的兴起而淘汰，然而，我们在明清官窑瓷器上仍可见到，特别是永宣官窑白瓷上流行暗刻龙纹，甚至还与青花等彩绘瓷结合，构成新的装饰。2014年景德镇珠山北麓发现的大批仿龙泉或淡青釉瓷器，均为划花花卉纹为装饰，纹样多达20多种，应该也是收到了青白瓷工艺技术的部分影响。

▲景德镇御窑厂遗址珠山北麓出土淡青釉划花缠枝花纹碗 

各位听众，我的宋瓷专题到这里就讲完了。我们知道宋瓷中蕴藏的文化艺术内涵非常丰富，可谓博大精深。我这里所讲到的，只是宋瓷的一部分。当然，在这部分里，我们主要依据新的考古工作，来对宋瓷的发展进行诠释。所以这个专题叫“挖出来的中国瓷”。其实，也应该叫“考古视野下的宋代瓷器”，可能更加贴切。希望这个节目，能够对大家对宋瓷的理解有所助益，但是这个节目的内容，远远不足以全面覆盖宋瓷的文化、艺术和工艺技术的发展的。有兴趣的听众，可以更多关注考古研究的新成果。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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