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军，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上一节我重点分享了，凯恩斯在战后在宏观经济学和全球经济复苏以及世界货币体系筹建过程当中所做的贡献。这一节我想重点讨论一下，为什么一个国家乃至于很多国家的经济会出现不稳定，有的时候会爆发经济危机？

为什么会爆发经济危机？

经济危机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个常态，只不过我们看到的很多危机，是比较严重的危机，而很多危机可能没有引起我们足够的关注而已。战后到现在，危机发生的次数是天文数字，我们无从关注，如此频繁的经济危机。但是一场大危机真的会改变历史的进程，一场大危机也会在学术上、思想上影响一代人。1929年的这一场大危机，造就了凯恩斯和凯恩斯经济学，造就了宏观经济学的革命。 

1929年，美国爆发经济危机，迅速席卷全球

那么大家一定想问，为什么经济会出现危机？其实要回答这个问题，说起来很简单，但是真正要讲清楚，还是要用凯恩斯自己的理论来回答。 

为什么说经济出现危机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呢？因为就像我们人一样，我们也会感冒，我们在一生当中也会生病，有的时候还会生一场大病。原因无非就是说，因为经济是由单个的个体构成的，每个个体都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来进行合理决策。也就是说，一个局部的合理性的决策，在加总的层面上，会导致并不合理的结果。听起来有点学术有点绕口的，但实际上这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我前面曾经讲过房地产，每一个家庭不管出于什么考虑，决定去买房子的时候，都是非常理性的，因为花的钱是真金白银，非常理性。但是总量上加总起来，会导致房地产市场在一段时间里出现过度的繁荣，导致房价持续飙升，影响整个宏观经济。因为很简单，如果房地产市场过度的繁荣，就会吸引越来越多的资金流向房地产市场。一个国家的整个流动性是给定的，所以如果有大量的流动性流向个别的市场，比如房地产市场或者资产市场，会造成别的市场上的流动性不足，所以就会在短期里形成经济的不稳定，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 

所以即便从微观的角度，每一个个体的行为是合理的，决策是理性的，但是在加总的层面上，会导致过度或者不足，所以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也是形成经济波动的很重要的原因。 

但是之所以出现严重的大危机，我想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因为国家的政府往往不关注宏观的问题，特别是在凯恩斯之前经济学家的理论都是关于微观的理论，没有一个关于政府如何对宏观经济进行管理的指南，在这种情况之下，一个市场出现不稳定，没有引起政府的关注，就会形成不断积累的不平衡的现象，到某一个时点，可能这些现象达到了一个爆破点，引发经济的爆棚，就会出现大危机。 

如何应对大危机？

所以凯恩斯面对大危机的时候，意识到我们必须得放弃从微观到加总到宏观的线性逻辑，我们必须要理解宏观经济，需要自己有对待加总变量的一套方法，而不是简单地理解说，只要微观，每一个个体都是理性的，宏观上就没有问题。事实上，凯恩斯之前的经济学就一直有这样的看法，经济会自己修复，会用市场的机制不断来校准自己。如果有偏离到某一个方向，会有市场的力量把它再拉回来。那个时候经济学思潮是比较相信市场，有这个能力。但1929年的危机，应该是打破了这样一个神话，所以后来凯恩斯才有了完全不同的分析视角。 

那么凯恩斯怎么来回答为什么会有危机的？其实在凯恩斯的讨论当中，他说得很清楚，他举了一个例子，我跟大家也可以做一个分享：比如我们的收入不断提高，我们的消费需求是不是也会不断提高？凯恩斯说是的，但提高的速度会越来越慢，什么意思呢？我的收入从100块增加到200块，我的消费可以从50块增加到70块。但是如果我的收入进一步从200块提高到300块的时候，我的消费虽然也会增加，但是增加的幅度会比上一次要来得小。我刚刚说，上次我的消费是从50块增加到70块，但是现在我是从70块增加到80块，所以我增加的幅度只有10块，而在上一次我增加了20块，什么意思？就是说，我的消费支出，会随着收入的持续提高而出现一个递减的现象。所以凯恩斯把这个，用他自己创造的一个概念，叫做什么？ 叫做边际消费倾向递减，听起来很学术，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说，我增加的消费会越来越少，收入在不断、持续提高，但是我增加的消费会越来越少。

那么大家想，如果每一个家庭、每一个消费者，他的消费都是由边际消费倾向递减的规律在支配，那么经济不断发展，收入不断提高，消费的需求在总量上虽然会不断增加，但是增加的速度，赶不上收入增加的速度，会放慢。那么如果其他情况保持不变，仅仅因为消费需求出现边际消费倾向递减的现象的话，大家就可以想，经济运行到一定的时候一定会出问题。 

此外，凯恩斯还讲，对企业来讲，对投资者来讲，也会出问题，为什么？持续的投资，其实回报也会出现不断递减。对于任何一个企业或者投资者来讲，不可能一成不变的持续的投资，可以得到持续的等量的回报。其实持续的投资，市场回报率最终会出现递减。就是说，一个企业不可能永续投资，因为它关心投资的回报，投到一定时候，投资回报会出现急剧递减，所以这个时候投资意愿就下降了，就不想再投了。 

凯恩斯认为，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过去被经济学家忽略的现象。如果我们把这个现象识别出来，那就容易帮助我们来认识宏观经济，为什么不总是处于平衡或者稳定的状态，可能会出现问题。 

经济危机与货币的关系

最后凯恩斯是在《通论》当中还提到一件事情，是什么？就是说到货币了，也就是说经济危机跟货币还是有关系的。 我前面说，他在《通论》出版之前，他写了《货币改革论》，写了《货币论》，他对货币有非常深入，而且开创性的认识和理解。他提到的货币的问题是如何导致危机的？他说，其实货币就是流动性，放在手上很方便，买东西结算，作为财富储值的手段，这些都非常方便。 

但是有的时候，我手上持有多少货币，还受其他因素的影响，比如银行的利率提高了，我就想把货币放到银行做长期储蓄。长期的储蓄，对消费者、对家庭、对企业来讲，就变得不那么灵活了。你如果突然需要钱，跑到银行，因为是长期储蓄，所以不能把钱马上就拿出来，但如果货币放在手上，就很方便。 

除了储蓄，如果债券市场、股票市场很繁荣，很多人就想手上放那么多货币就不合算，应该拿货币去买点股票、买点债券。所以在凯恩斯看来，其实一个家庭、一个企业，手上流动性的多少，并不完全由你自己决定，其实是由你的其他选择来决定的。比如你是不是考虑要长期存款，是不是要去买其他的资产？所以这是一个你怎么样分配货币流动性的问题。 

那么凯恩斯说，人有一个心理的规律支配着行为，这是什么？就是我们任何人都是很偏好流动性，我们总是希望手头有更多的货币，有更多的流动性，因为可以满足我们很多的需求。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凯恩斯已经看到了国家的货币政策，在他之前没有人谈货币政策，也就是说，这个国家其实是可以有货币政策，通过改变利率来调节社会的流动性的大小的。比如降息了，很多人就会把钱放在手边，因为持有货币的成本就很低；如果加息了，就愿意减少手中持有的货币，把它变成其他的形式，或者降低流动性的需求。 

那么这三件事情听起来好像都很朴素，但实际上对于理解，为什么经济可能会偏离它正常的平稳的轨道，或者出现脱轨的现象，造成危机是非常重要。在凯恩斯之前，没有经济学家谈这些东西，而这三样东西是他的《通论》当中被说成什么？说成是心理因素。所以如果我们要理解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我们就要去理解宏观经济好像变得不那么客观，因为它跟我们每个人的心理活动是有关系的。很容易理解，我们的经济接下来会怎么样，取决于我们今天的人怎么看明天，你觉得明天会怎么样？所以这些都是主观的预判的事情。 

所以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之所以是革命性的，因为他第一次在经济学里引入了心理的东西。心理的东西，今天我们当然有更学术的理论来发展，关于心理因素的经济学。但是我们要知道，无论是你消费、投资，无论是你怎么样对流动性作出反应，这些东西都跟你朝前看的预期有关系。所以宏观经济学在某种意义上讲，已经变得是基于朝前看的预期所发展起来的关于经济运行的一套理论。那么这个在凯恩斯之前是完全没有的。 

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卢卡斯（Robert E. Lucas, Jr.）

今天我们都知道，芝加哥有一个经济学家，也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叫罗伯特·卢卡斯（Robert E. Lucas, Jr.），他的理论就是所谓理性预期理论，所以已经把预期作为研究宏观经济的一个最重要的概念了，但是始作俑者就是凯恩斯。因为凯恩斯在他的《通论》中讨论了这些问题，讨论了心理因素，预期的因素，怎么样改变每个个体的行为，从而影响宏观经济的运行。所以把预期因素考虑到一个经济体系当中，这真的是一个革命性的开创性的想法。 

这样其实我们就很容易理解，经济有可能会受到无论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各种干扰之后，人们会如何改变或者调整预期，从而使得经济产生不稳定。所以危机其实是一种严重的不稳定。 

如果你把一个宏观经济看成稳定的系统，只要当中某一个局部的地方、市场，比如我前面提到的房地产市场或者证券市场，产生了不稳定，那么它会迅速在短期里引起整个系统的不稳定。所以对于宏观经济学来讲，凯恩斯的贡献就在于，能够让我们借助于刚才讲到的那三个非常重要的非常基本的，同时又跟心理因素有关的规律性的东西考虑进来，使得我们能更好来理解危机为什么会发生，经济为什么不总是处于稳态，或者说为什么经济很容易脱轨。

好，我们这一节重点介绍了凯恩斯对经济不稳定的原因所做的解释，这个解释在今天依然是成立的。那么下一节，我要跟大家讨论关于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争论。这个也是凯恩斯的经济学，以及以芝加哥弗里德曼为代表的所谓货币主义的学派之间所发生的一场争论。这个也成为在当下我们遭遇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到底更多的应该考虑财政政策，还是应该考虑货币政策，大家有不同的看法的一个理论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