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军，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我们讨论了关于经济的萧条，以及如何来应对这样一个话题。在这个话题当中，特别谈到从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当中引申出来的两个重要的具有政策参考价值的学说，一个是奥肯定律，一个是菲利普斯曲线。 

接下来，我想跟大家再讨论一下关于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问题。 一般来说，很多国家在治理宏观经济的时候，都会使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所以这两个政策往往是捆在一起的。 

双管齐下：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

为什么我要单独再讨论一下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呢？因为在历史上，大家都认为凯恩斯本人在《通论》当中，以及他所生活的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经济面临的大萧条，凯恩斯比较主张更多地用财政政策来应对经济萧条，应对经济危机。他可能花了比较多的篇幅讨论财政政策。所谓财政政策，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就是增加政府的开支，提高政府的赤字，扩大公共部门的投资等等，这一系列的政策，当然也包括税收的政策。在经济大萧条的时候，政府需要减税来刺激消费和投资的需求。 

所以我们讨论经济的萧条、经济的危机的时候，很自然，我们会把注意力放到财政政策层面上。但是由于美国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一直到差不多70年代，这段时间美国的确更多用了财政政策来治理宏观经济，而且也取得了明显的成功。所以凯恩斯经济学在70年代以前应该说是大获成功，受到不仅美国，而且全世界的高度欢迎。当然政府也非常重视财政政策，用财政政策来治理经济的萧条。

但是到了70年代后期，美国经济开始出现了一个新的现象，其实也不光是美国，一些发达的经济体在那个时候，或多或少也都遇到同样的问题：整个经济通胀居高不下，但同时经济的增长也开始放缓，物价又在持续上涨。这当然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组合，而且在这之前好像我们也没有碰到过类似的现象。

一般来说在经济放缓的时候，经济萧条的时候，通胀不太可能，因为总需求在收缩，不可能推动物价上升，但为什么在70年代以后，我们看到物价的上涨是跟经济的收缩连在一起的，所以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组合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来理解这样一个现象：为什么总需求下降了，物价没下降反而在上涨？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在这种情况下，凯恩斯经济学开始受到怀疑，甚至很多人认为之所以出现这样一个糟糕的组合，可能就是因为我们长期以来，一直在用凯恩斯主义的政策治理宏观经济，所以这可能是我们长期使用凯恩斯开的处方，吃了这些药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凯恩斯理论遭受质疑

于是经济学家开始反思，凯恩斯的理论在治理宏观经济层面上的缺陷、不足，有没有其他的办法、理论帮助我们来理解，来认识现在所遇到的从来没有碰到过的比较糟糕的组合。 于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以芝加哥弗里德曼为代表的所谓货币主义的思潮，或者说自由主义的思潮，有的时候也叫新自由主义思潮，就开始起来。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针对70年代所遇到的从未有过的组合而出现的。 

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1912年7月31日—2006年11月16日），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芝加哥大学教授、芝加哥经济学派领军人物、货币学派的代表人物，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1951年约翰·贝茨·克拉克奖得主。

顺便也告诉大家，这个组合经济学家创造了一个词来描述它：stag-flation，stag就是stagnation，意思是经济的萧条，经济的停滞。flation就是inflation的后半部分，就是通胀的后半部分，所以就把经济停滞跟通货膨胀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创造了一个新的词叫stag-flation，中文翻译成滞胀。所以货币主义的崛起，在学术界开始受到更多人的关注，其实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滞胀，滞胀需要经济学家来加以解释。那么货币主义给出了这个解释，他们认为过度地使用凯恩斯的处方，过度地来刺激总需求，从而来对冲经济危机，短期里可能是有效的，但是中长期是没有效的，不仅没有效，而且会带来后遗症，也就是会造成一方面经济不景气，另外一方面通货膨胀居高不下。所以货币主义的思潮，在那个时候可能慢慢开始领先于凯恩斯主义的思想，占了上风。 

后面我还会跟大家专门讲凯恩斯与哈耶克的几十年的争论，这个争论的背后所体现的哲学层面上的问题，到今天也还没有真正解决。 

不过那是另外一个话题，我想在这里主要还是集中讨论财政政策跟货币政策，这两个一直备受关注，但同时也褒贬不一的组合。 

那么我刚才讲说，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在当时比较强调财政政策，强调公共部门的扩张，强调政府开支和赤字，对治理宏观经济稳定的重要性。但是到了70年代，由于滞胀的出现，开始让经济学家怀疑政策长期的有效性。 

那么弗里德曼公开指责了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过度强调财政政策，强调国家干预，强调更大的政府，更大的公共部门所造成的后果。这个后果其实就是降低了整个经济运行的效率。因为公共部门相对于私人部门是不太有效率的，由于它效率比较低，在治理宏观经济的时候，又要扩大公共部门的比重，这样就会从整体上降低经济运行的效率，甚至于很多部门很多行业，由于公共部门的扩大，会营造一个氛围：人浮于事，官僚主义，就会让经济变得缺乏效率。 

由于缺乏效率，经济就不可能产生足够的有效的需求，所以经济的增速就会下来。我们都知道，如果更多的资金被公共部门占用，由公共部门来投资很多，包括基础设施、公共设施等，中长期来讲会妨碍经济的增长，经济增长的潜力就发挥不出来，相反还会造成一系列的社会问题，比如腐败的问题、官僚主义盛行，由于公共部门是缺乏竞争的，服务也好，产出也好，可能质量都比较低。 

里根上台是为何？

举一个例子，里根上台是因为什么？里根在竞选当中上台是因为当时的美国经济出现滞胀，里根的竞选纲领就是一定要让美国经济变得有效率，有竞争力。所以里根上台之后，实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最重要的改革就是缩小公共部门，减少政府的干预，减少政府对经济的规制，让经济更多地由市场说了算，由市场来配置资源。

前美国总统罗纳德·威尔逊·里根（Ronald Wilson Reagan）

比如在里根上台之前，美国的航空业受到政府的管制，结果导致少数的几个航空公司垄断整个航空市场。所以老百姓抱怨很多，机票价格很贵，服务很差，有很多支线公司不愿意飞，因为没有竞争，所以很多航空公司只愿意飞大城市之间的航线，不愿意飞那些支线，所以影响了很多消费者、很多家庭，所以大家抱怨很多。 

里根上台之后，他采取的第一个改革就是撤销政府管制，所以把航空业变得可以自由竞争。航空业自由竞争，加上很多航空公司原来可能由政府经营，把它快速私有化，减少政府对航空公司的审批，所以美国航空公司的数量就开始大幅度增加，竞争很激烈，然后很多航空公司在竞争压力之下就要降低成本，提高效率，降低价格来吸引客户。所以这样逐步到了八九十年代，美国的航空业就重振了雄风。很多过去被航空公司忽略的支线，也开始有航空公司来经营了，这样整个航空业市场的效率就发挥出来了。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货币主义的政策处方可能更多看到的是中长期的经济发展，中长期的增长，那么凯恩斯的理论更关注的是短期经济的萧条。那么经济的萧条跟经济的中长期的增长之间如何进行转换？也就是说，我们用凯恩斯的政策来治理危机，但是并不等于说凯恩斯的政策可以一劳永逸，我们必须在恰当的时候选择恰当的政策。

如果我们度过了危机，经济已经复苏，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必须要考虑像货币主义的政策所强调的，我们可能要严控货币的发行，要严控政府的赤字，要严控政府的投资，要严控公共部门的扩张。 只有这样，在复苏以后的时期，经济才能够健康地保持活力，让经济有比较高质量的增长，不然的话，就会出现19世纪70年代我们所遇到的经济滞胀的问题。

如何应对疫情导致的经济大萧条？

那么这次疫情发生以后，全世界的经济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可能是1929年大危机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经济大萧条，甚至于这次经济萧条所持续的时间，它的影响范围和程度，甚至于会超过1929年那场大危机的影响。 

最近这几个月，在经济学界或者政府层面上，大家一直在讨论，在这一场大危机面前，我们是否应该像凯恩斯所建议的那样，大幅度提高财政的赤字，大幅度增加政府的开支，大幅度的进行降税减费，让我们的经济能够度过这场危机，实现经济的复苏。 

那么在美国，开始有人提出所谓赤字的货币化，也就是说，他们认为在这场大危机面前，我们不应该再去遵循自由主义所讲的那些，比如我们不能突破一些上限，比如我们不能够让央行过分听从政府的指令，保持独立性，这些长期以来我们所遵循的原则，在这场大危机面前人们开始动摇，很多人提出我们应该跨过不可逾越的红线。比如央行可能需要听政府的，而不是保持跟政府的距离，如果政府需要更多的开支来挽救这场危机，那么政府就需要更多的支出，为很多支出来买单。

比如我们现在遇到大量的企业可能活不下去了，很多消费者可能由于失业造成没有购买力了，这时候就主张政府应该给企业多减税，政府给企业很多的补贴，给消费者也发放现金或者消费券，来度过这场危机，使经济能够尽快的复苏。可是钱什么地方来呢？在经济危机以后我们都知道，财政收入是减少的，这个时候还要增大政府的开支，那么这些钱哪里来呢？所以在西方大家开始讨论赤字的货币化，也就是政府的财政要向银行透支，向央行透支，要央行买单，那么央行怎么买单呢？ 无非就是央行去发行基础货币。如果政府为了增加开支，发行了债券，庞大的债券，那么这些债券就让央行买单，央行把它买下来，那么央行就通过购买财政发行的债券，释放基础货币，那么基础货币会变成经济当中一个流动性的来源，来缓解总需求的收缩，来刺激投资和消费的需求。 

那么这一场大危机所造成的人们在观念上的动摇，再次证明危机的时候可能出于无奈，我们还必须要考虑凯恩斯的这套处方，也就是说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财政部跟央行之间的界限，可能就难以做到如此清晰，可能需要抱团来度过这样一场严重的危机所造成的经济大萧条。那么下一节，我要跟大家来讨论两个著名经济学家的那场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