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军，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

前一节，我跟大家探讨了凯恩斯针对萧条的理论和政策，以及芝加哥学派以弗里德曼为代表的货币主义，在对待经济问题上，持有主张以有限的政府、更自由化的市场来应对经济中长期发展的理论，通常把其称为自由主义或者新自由主义理论。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原本把它叫做萧条经济学，有时候也会给它贴上一个标签，说它是国家干预主义的经济学，它比较强调财政的功能，财政的赤字。

哈耶克vs凯恩斯

那么这一节我要跟大家来讨论，两个著名经济学家的那场争论，其实某种意义上讲，这场争论是旷日持久，到今天也没有了结。但是凯恩斯已经过世了，那么哈耶克也过世了，哈耶克比凯恩斯要小很多，但是在凯恩斯成名之后，已经成为全球最知名的经济学家的时候，哈耶克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只是因为当时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院长鲁宾森教授邀请哈耶克，他大概看到了哈耶克写过的文章，他觉得这些文章对凯恩斯的理论是有挑战性的，所以他后来可能故意邀请哈耶克，从他的家乡维也纳，哈耶克是奥地利人，把他从维也纳邀请到伦敦经济学院发表演讲。据说做了4场演讲，后来这4场演讲写成了文章，汇集到一本书里，这本书叫《生产与价格》，据说也是因为这本书，哈耶克在1974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从而使哈耶克在经济思想史上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

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1899年5月8日－1992年3月23日）是奥地利出生的英国知名经济学家、政治哲学家，197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被广泛誉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及社会思想家之一。 

一直到今天，无论我们遇到经济危机的时候，还是遇到经济转型的时候，我们都会想起哈耶克。哈耶克是奥地利人，所以他是用德语写作的，他的英文据说也不是很好，而且他的英文表达不清楚，所以凯恩斯可能对他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印象。有一次，哈耶克从维也纳写了一封信给凯恩斯，凯恩斯那个时候已经发表了《通论》，已经是如雷贯耳，但是凯恩斯还是回了哈耶克一封信。据说这封信哈耶克一直保留了50多年，保留到去世。虽然哈耶克对凯恩斯还是很尊重的，特别是在凯恩斯过世之后，哈耶克也写过纪念文章，对凯恩斯做出了极高的评价。 

但是在理论层面上，哈耶克不认同凯恩斯的这套理论，哈耶克对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是持有批评态度的。 

分歧是什么？

那么他们俩的分歧到底是什么？这是经济学术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他们两位其实都受到瑞典著名经济学家威克塞尔的影响。 

威克塞尔是所谓北欧学派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北欧这些经济学家以威克塞尔为代表的威克塞尔、庞巴维克这些人，他们一直有一个思想，跟英国的经济学家是非常不同的。那么他们的思想是什么呢？他们就一直认为，经济其实是一个自然系统，所以经济平衡还是不平衡，自己会调节的，会自动调节。所以他们理解的经济都是一个有机体，这个有机体当中存在着一些自然变量。比如失业，到底经济的失业率是多高？他们认为，其实每个经济都有自己的所谓的自然失业率。你说经济的利率应该是多高？北欧学派一直认为，经济应该存在自然利率，他们很喜欢用自然作为定语，放在这些重要的宏观经济的变量前面，这个代表了他们对经济的看法。他们认为经济受到外部干扰，暂时会偏离自然的水平，但是这个没关系，会回到自然的水平。 

所以他们认为，经济波动可能由于政策或者由于外部的冲击，让经济短暂、暂时地偏离了原来的自然水平。比如利率，可能偏离了它的自然利率，或者失业，偏离了它的自然失业率。但是没有关系，经济是一个有机体，会自动的修复，最后还是会回到自然的水平上。 

经济学家凯恩斯

言下之意就是说，其实不需要政府的干预，不需要政府的政策，像凯恩斯那样去关注总需求，去关注需求水平是过低还是过高，用办法把总需求提高到理想水平。他们认为这些都是多余的，因为经济有自我恢复的功能，政府如果像凯恩斯那样去干预了经济之后，可能扭曲了很多东西，使得本来它有自然恢复的功能，由于这些干预造成功能不能很好地发挥作用。 

其实言下之意就是说，因为经济是由私人部门构成的，家庭和企业，他们都会自主来调节运行状态。如果政府干预了，改变了政策，制造了错误的信号，反而对家庭也好，对企业也好，恢复到自然状态的功能会造成伤害。所以北欧学派就一直认为，其实国家或者政府完全没必要去干预经济。这跟凯恩斯在三四十年代所发展起来的宏观经济学，显然是背道而驰的。

哈耶克：北欧学派的传人

所以作为北欧学派的传人，哈耶克就一直坚持这样的看法、观点。所以当他看到凯恩斯写了《通论》，写了《货币论》，他自然不认同，要去批评凯恩斯，所以跟凯恩斯发生了论战。 

今天回过去想，我可以猜测，凯恩斯对哈耶克的批评可能是不以为然的。因为那个时候，哈耶克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奥地利人，凯恩斯已经如日中天，所以他一定不会太介意。但是后来，凯恩斯可能越来越看到哈耶克的挑战，对整个宏观经济学会构成一个极大的威胁。所以凯恩斯也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他必然会跟哈耶克发生论战。

因此其实两个人，在凯恩斯逝世之前的十几年里，在不同的场合发生了一系列的争论。争论非常激烈，有的可能是辩论，有的可能是相互发表文章，有的可能是私下的通信等等。总而言之，发生了被经济史学家们称之为历史上最经典的所谓经济学家的“决斗”。

这场经济学家决斗的背后，在我看来其实是政治哲学层面上的分歧所导致的，或者说他们的这场决斗，这场争论，涉及到了最基本的所谓国家理论以及政治哲学的分野。 

历史上最经典的经济学家之“决斗”

在历史上看，讨论现代经济肯定离不开对货币的认识，所以货币肯定是最核心的概念。那么关于货币的理论，在奥地利学派跟凯因斯主义之间显然是不同的。凯恩斯认为货币是能够解决经济问题的，特别是在经济萧条的时候，但是哈耶克坚持认为货币是中性的，货币解决不了经济的问题，甚至有可能制造更多更加严重的问题。

所以在对待经济萧条这个问题上，凯恩斯主张要刺激需求，要增加流动性，才能够解决经济的萧条。但是在哈耶克看来，增加流动性其实解决不了宏观经济的问题，反而会制造一系列的问题。

所以这就好像一个人得了病，有很多病医生在短期里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给这个人吃激素，而且的确激素在短期里很有效果。但是如果长期服用激素，就会产生激素依赖，而且对身体的其他器官，包括骨骼都会产生比较严重的负面影响，比如骨质会疏松，可能会产生糖尿病等一系列并发症。但是激素之所以广泛被医生用来在短期里治疗很多病，是因为它短期是有效果。

所以我个人认为，他们两个的争论其实不完全是在同一个层面上。如果我们把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就看成是萧条经济学，也许就可以把他们之间争论的尖锐程度大幅度降低，因为哈耶克更关注的是中长期的问题，是后遗症的问题，而凯因斯关注的是当前的病的问题。

所以对经济萧条这个问题来说，其实两者讨论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但是如果把他们的争论放到历史长河当中，特别是思想潮流当中去看待的话，他们好像谈论的肯定又是同一个问题。就好像说，如果要让一个人保持健康，不太生病，要让这个人更好关注他长期的调理。换句话说，如果能够长期调理得好，让经济保持充分的活力、有效率、有竞争，那么经济也许就不太可能会遭遇很多危机的干扰。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经常保持锻炼的状态，加强体育锻炼，身体保持健康状态，就很少生病。所以如果把他们的争论放到历史长河当中来看，作为思潮潮流来看，可能哈耶克所谈的问题，可能是治本的问题，而凯恩斯关注的是一个指标的问题。如果我们能治本了，那就没有标的问题。所以我想在今天，可能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认为，只是到了大萧条的时候，我们才会更多考虑凯恩斯政策的有效性。 

在我们远离萧条的时候，更多需要考虑如何让经济保持有活力的状态，而有活力的状态就需要让私人部门变得更加有效率、有活力、有竞争力。那么这个时候我们就知道了，我们必须确保市场有效的运转，减少政府对市场的干预，保护更多的私人投资的活动等等。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就像希克斯勋爵讲的，在20世纪经济思想史里，如果我们要谈凯恩斯，我们也需要谈哈耶克，不能偏废，不能只谈一个。

制高点上并不永远站着同一个人

在2002年，我记得有一位非常有名的新闻记者写了一本书《制高点》，它的副标题是讨论20世纪思潮的改变，这本书非常有名，还获得了普利策奖，后来美国的电视台还把它做成了三集的专题片。

《制高点》纪录片海报

《制高点》所讨论的话题就是，其实思潮并不是静止的，是一个历史的潮流，所以一定有时代性。他谈到在凯恩斯之前，主导全球经济的主流思潮，是自由主义的、放任主义的。那么到1929年大萧条之后，有了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至少到70年代，三四十年的时间，全球的主流思潮开始被凯恩斯主义所主导，所以制高点上站着的不都是凯恩斯，也不都是哈耶克。 

事实上在70年代以后，由于西方绝大多数国家出现了滞胀，人们开始怀疑凯恩斯的学说和政策。所以这个时候货币主义又崛起，货币主义其实又回到了自由主义的思潮。进入21世纪，到了08年危机以后，我们看到整个经济思潮又在发生改变，人们开始怀疑自由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政策处方，好像没有真正解决经济萧条的问题，我们又再次遇到了大萧条。这个时候人们又开始想到凯恩斯和凯恩斯的学说。所以思潮的改变具有强烈的时代性，是因为全球经济的状况所发生的改变，而引发制高点上站着的是凯恩斯还是哈耶克。我想未来的历史还将如此，制高点上并不永远站着同一个人，我想这是当代经济对经济思潮的时代性的客观的要求。

好的，本讲的内容就到这里，那么在本讲的最后，我也提供了一份书单，供大家延伸阅读。特别欢迎大家继续研读、讨论。我是复旦大学张军，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