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1-24·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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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当然是窦唯的《镜花缘记》中的一首“落花”。我自己也举得这张大概是窦老师最有神韵和定力的一张。为什么放窦唯呢?不仅仅是因为逼近年关,杂事比较多,心里烦乱,所以想静静。其实更是为了配合咱们这次的主题,就是重点谈谈中国古典美学里的“淡”这个基本概念,或终极的理想。尤其是“淡”这个题目特别能和声音、聆听结合在一起,也算是中国古代的聆听美学的一种极致体现。我们前面花了两期的时间谈了古代花鸟画(尤其是莲花绘画)里面的气味和声音的“氛围”,后来我就想到,这个氛围其实恰恰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和概括,那恰恰是“淡”。

那今天我们就来结合法国汉学家于连(François Jullien,也有人译成余莲,特有禅味)的一本小书,《淡之颂》(Eloge de la fadeur)稍微展开一下这个主题。我用的是卓立老师的台湾译本,好像最近简体版也出了。不过说实话,于连的书最近一下子出了一大堆,但你就买几本就行。我推荐《迂回与进入》和《本质或裸体》这两本,其它的都是差不多的套路,那基本上就是用一套西方哲学的话来重新复述一下古已有之的中国美学的一些基本原则而已。其实你去看李泽厚,去看朱良志会更好,更直接。于连那个书叫“迂回与进入”嘛,虽然他自己说的是经由希腊这个迂回再回到中国,但我们完全也可以说,我们读他的书就是经由西方这个迂回再回到中国本身。当然,从辩证法的角度来看,你可能确实需要像迂回、中介、否定这样的中间环节才能达到更高的综合,才能展现更丰富的内涵。但就于连的著作本身来看,他这个迂回基本上是无效的,是多余的,因为我们读完他的书,甚至读不读他的书,最后能明白的还是那些本来就懂的道理。那又何必呢?
咱这个节目不是纯学术的,所以就随意地聊两句。首先,说说把“淡”译成法语里的“fadeur”,那其实是相当不恰当的,因为它就是“淡而无味”的意思,随后也引申出几个几乎完全就是贬抑的含义,比如“呆板,乏味”,比如“庸俗无味的套话”等等。当然,你不能说汉语里面的“淡”完全没有这一层意思,但如果我们把“淡”当做是中国古典审美精神的一种极致体现的话,那么,这个“淡”之美学和法语里面的那个充满贬义的fadeur几乎是完全相反、相悖的。但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里不谈比较美学或比较哲学这个非常棘手而麻烦的题目,我们就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就是一个概念越是在一种文化之中处于一个核心的地位,那它也就越难被对应地翻译成另外一种文化的语汇。因为它越是核心,就说明它在这个文化的发展史中积淀越久、变化越多、支脉也就越复杂,那你想要简单粗暴地把它一下子全锅端到另外一个语境里面,那难度几乎是可想而知的。《晏子春秋》里面那个“南橘北枳”的谚语我想大家小学课本里都学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但这个道理用在跨文化比较里面真的是非常恰当,因为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水土服不服”的问题。就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中国的“道”这个概念你找一个现成的英文词来译一下吧。别尝试了,多少代学者都尝试过了。所以最后还是用音译吧,道就是Tao啊。

扯完比较哲学,咱们继续扯余莲大师的《淡之颂》。我们开头的地方说莲花之香氛可以用“淡”来形容,这在余莲的书里面是有着直接的对应的。因为在序言的一开始,他就把“淡”的美学精神概括为两点。首先是“它无法被任何一种特殊的决定因素固定下来,因此能够变化无穷”;其次则是,它虽然体现出层出不穷的细节和变化,但却能在这些微观的细节之间实现一种“极其微妙的理想平衡状态”。就正如“辛而不烈,淡而不薄”这句古话非常精辟的总结。而这两点和我们上一讲中所提到的两个要点恰好是呼应的,那正是“风格”(作为细节之间的“不可言喻”的整体和谐),以及“诗意画”(作为具体要素所突显出的环境氛围)。所以,淡之味,淡之香,淡之声,淡之像,等等,确实可以作为中国古典美学的一个极致体现。余老师把“淡”这样提出来,上升为一个本质性的特征和普遍的原则,那也确实是有理由的。
但他在这本书里的整体尝试我觉得是相当失败的,因为当他把“淡”这个词无限放大,似乎在中国文化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里面都透着“淡”的精神,我就觉得有点过了。你翻一下目录就知道了,不仅艺术里面到处都是淡,甚至生活里面,人格境界,乃至政治领域等等,都是以“淡”为极致。这显然是有点以偏概全了。“淡”确实是一个普遍特征,但它还具有很多转化的形式,它在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变异”,也就说它会变成另外一种全然不同的形态。这个时候你再用“淡”来形容就不恰当了,就必须得换一个词,换一个说法。
你熟悉中国古代美学就知道了,“词”这件事儿是相当重要的,同一个词,它可以衍生出各种变化组合的形态;反过来说,同一个意境,也可以、而且应该用尽量多的词汇来描述。就说“逸”吧,这个词原来在《说文》里面的解释,就是兔子在那里乱拍。那很自然就引申出来,逸就有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的意思。所以在古代的绘画赏鉴里面,“逸”是一个很特别的评价标准,它总是倾向于极致,要么就是出奇的怪、出人意料的那种怪,要么就是丑死了的那种怪、根本没法儿看的怪。“不守‘画之本法’”谓之逸,就是这个意思。所以“逸”这个词就衍生出来各种各样的形容词:飘逸,秀逸,神逸,奇逸,高逸……等等,各种组合在画论、艺论都出现过。

所以对于“淡”来说也是这样,你去评论中国的艺术,就要有能力去随着意境的变化去发明不同的组合形容词,这个叫能耐。相反,你要是一个词撑到底,这个叫贫乏,就真的是fadeur了。其实余莲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了,所以他在倒数第二章就谈到“平淡或力量”,那就是说,其实“淡”作为一种状态,恰恰不是偏向哪个极端,而总是处于一种过渡性的、中间性的平衡状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只有平衡、平静甚至平稳这一种状态。正相反,淡作为美学的极致,正在于在淡之中郁积着一种潜能,积聚着种种可能性,好像是暂时平静的火山一般,随后期待着下一次猛烈的爆发。要想谈“淡”这件事情,你就不能只停留在当下,局限于在可见的方面,而是必须从未来,是它随后即将展开的变化的方向上去谈,去思,去品味。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淡”不是“简”,二者之间的差异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简”说的是可见之“形”,“淡”说的是不可见的、隐藏之“势”。所以“淡”总是要体现为“简”,相反,过于丰富而杂乱的形式里面你大概很难体会到“淡”之意趣和意境;反过来说,“简”又必须要由“淡”来支撑,否则就真的变成干巴巴的、没生命的骷髅了。所以你看我们又发明了一个合成词“简淡”。当然这不是我们的发明,古文里面早就有了。但又一次说明,用这么词来说话,这件事对于理解、阐释古代中国美学来说是非常非常关键的。
好,那“淡”作为向着未来敞开的变化趋势,又可以体现出两种不同的变化状态。这一点很好理解。一方面,“淡”可以变“浓”,或者说,正是因为一开始“淡”,随后才能进一步激发出“浓烈”的体验和力量。“由淡变浓”,“由微至显”,由不可见至可见,这确实是古代美学的一种重要运动。那从这个角度看,余老师在“淡的山水”里面讲的倪瓒就真的有点“淡”了,甚至是“淡而无味”的fadeur了。倪瓒的画看起来真的是“简”,但它在其中所淤积的力量之巨大,几乎是古代文人画中无人能比的,至少比“元四家”那另外三位强太多了吧。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人家在台上就弹两个和弦,那就比你在那里鼓捣两个小时的华彩都更有力量。所以余老师把倪瓒的淡理解为“淡漠(indifference)”,那真是大错特错。因为这恰恰误解了倪瓒的那种特别明显的由淡至浓、由幽微到强烈的变化方式。所以还是朱良志老师说得好,在倪瓒这里,“淡”中蕴含的其实是一种最为强烈的情感体验,这个叫“荒寒”。

不过,“淡”也还有另外一种变化,你别忘了,那就是“淡而又淡”,由“轻微”到“幽微”直至变成“空无”。这样一种运动,余老师就说的非常精彩了,他用“遗音”这个词来概括也是极为恰当。所以我觉得这连着的三章是全书的点睛之笔。遗音这个词来自《礼记·乐记》里面的一段话:“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所以,遗音所说的并非仅仅是音量的从大到小直到消失,而更是在这个过程之中所展现出来的袅袅不绝的变化趋势。余老师举得遗音这个词非常妙,正是因为它“具有一种用之不尽的潜在性,它未被尝,因而叫人更想尝。”相反,像那些音量非常大、非常吵闹、嘈杂的音乐,可能一开始让你觉得过瘾,但你很快就腻了。遗音不一样,它在趋向消失的“淡而又淡”的运动过程中却反而不断诱惑着你去品尝、去揣测、去玩味。这才是“大音希声”吧。
所以最后我们再听一个也挺淡的曲子,Airiel的In Your Room,至于到底是“由淡至浓”,还是“淡而又淡”,甚至根本就是“淡而无味”,那就留给大家自己去评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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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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