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王才勇，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我是复旦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教授西方美学。这次受到三联中读邀请，要我来讲本雅明，也是我一生的最爱之一，我从研究生开始读外语著作，了解到本雅明以后，就开始进行翻译写作，直到今天，一直是我的重要方向之一。

关于本雅明，首先我要讲的在我们全世界流传很广的一个美誉，就是把本雅明称为是“欧洲最后一位真正知识分子”。此话怎么理解？他是一个纯粹的学者，纯粹于学术，纯粹于内心所执着的学术，早年本雅明，用学术话语说，他是有形而上天赋的，善于进行哲学思辨，二十几岁的时候，他选择大学读的专业也是哲学，一直到博士毕业都是读的哲学，28岁大学毕业以后，他按照一般的思路都是想做大学教师，想做大学教授，在他申请德国大学教授的教授论文送上去之后，他发现学院里面的、体制内的教授们盛行的学术跟他内心所追求的不一样，所以他主动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撤回申请，立志进行自由写作，从事他内心所认为的应该做的真的学术。一直到他四十几岁被迫自杀，本雅明留下了大量的文献，当然靠赚稿费日子过得也很难过，他一直坚持到最后，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他把自己内心认为真正的知识，用写作奉献给了这个社会，所以身后获得了这样的美誉，这是我一上来要讲的本雅明的一个总体特点。

关于本雅明要用一个小时来讲清楚他，我准备分5个小节来讲，本雅明的著述很多，他的全集有18卷左右，涉及的问题也很多，要在1个小时分5个部分，我主要抓住他思想中居于核心、居于主导地位的部分，一方面是他内心一生学术追求中，他自己认为是他最关注的问题。另一方面在他身后，也是受读者受读书界最关注的地方，以这两个为方法，我想在1个小时之内分5个部分介绍一下本雅明。

第一讲，我想给为大家讲讲本雅明的整个学术的一个特点，也就是说他的特异的写作方式，第一节的标题我把它表述为“找回失落已久的判断力”。

本雅明的成功在于其特异的写作方式，这个被学术界、读书界广泛谈论，他自己也说他的写作特异。特异在哪？他是用隐喻的方式，或者说用意象的方式，这是他的两个概念，那么他自己“隐喻”这个词早就有，简单理解就是用寓言、寓意的方式，不把结论观点完整的直接的表述出来，而是他把一些观察到的一些事以及这些事所能够体现的一些道理或者一些真理，他把这些事描述出来，道理真理他不去讲。他主要是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写作，这样的写作方式从他28岁的《单行道》最典型得到体现之后，贯穿于他整个一生有不同程度的体现，但是在他一生的写作方式中是一个鲜明的特点。那么用文字讲他的特异方式，可能就只能这么讲了。

我不妨举个例子，因为能够典型体现他这种写作方式的，就是他受众很广的那本小册子《单行道》。我举一句话作为例子，其实《单行道》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他说：“在有缺陷和易受指责的地方，爱恋的飞矢营巢而居。”

我们稍微有一些学术阅读能力，或者说知识分子有些知识能力，读过这样的字句，都会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假如我们用直抒其事的方式来讲他的道理，就是说要想获得爱，或者说要给对方爱，其实就是说要在被别人容易指责的地方，或者在有缺陷的地方，你要给对方以呵护，给对方以爱护，或者用通常的白话来说，不是说要看对方有什么好，而是要呵护对方的弱点、缺陷。在这样的地方，爱才会诞生，“爱恋的飞矢营巢而居”。这样的话语，我故意选了一句比较简单的一句话。

《本雅明》的《单行道》里面还有很多话，意思不一定能够到位，那么当然我这里讲他的这么一种方式，由这个方式，其实他这样一种写作，我可以这么讲，你读本雅明的著作，他的文字展现的不是理论，也不是阐释，而是赤裸裸的意义关联本身，而且都是一些被生活遮蔽的真理，也就是说刚才那句话没有人讲出来，你可能会意识不到，但是他这么写，摆在你面前，你突然你就会有一种惊讶、惊异在里面。这样的写作方式，本雅明的组织或者出发点，他自己也这样表述，用一句学术话语来说，就是拒绝概念思维，拒绝概念阐释，他用这样的拒绝来拯救人早已失去的判断力。指什么？就是说人天赋就具有这么一种面对事实，具有的判断力，我讲一句简单的不妥当的喻，是我自己的比喻，你看见红颜色，我们当然判断力我们没有失去，就会说它是红颜色。你看见是一个好人，他做一件好事，谁都能看见他是一个好人，你不要靠概念去推断。那么本雅明认为在学术写作中，到了他那个时代，概念思维发展到了一个地步，使人只会凭概念去思维丧失了面对事实的这么一个判断，他是以这样的写作方式，想说明这一点。

本雅明是20世纪初进行写作，在欧洲已经有了就“现代性批判”框架而言，已经到本雅明的时候，已经有了将近200年的历史，最早18世纪的卢梭，18世纪的卢梭在他讨论艺术和科学的一篇短论中，他已经发出了一个警示性的话语，他说科学与艺术的发展意味着道德的堕落，其实讲这个话他就想拯救，但是卢梭只是在欧洲历史上第一个做出了这样的呼救。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对西方的学术，尤其是哲学稍微了解一些的话，拯救世界几乎成了一个普遍的话语，那么拯救的锋芒直指现代社会对个体自主能力的损毁，以及对事实真相的遮蔽。

下面名字我报几个，比方说尼采，很有名，19世纪末的时候尼采也在进行拯救，但是尼采的方式他还是传统的方式，他告诉你“上帝已经死了”，他告诉你“但凡杀不死你的人，会使你强大”，他就是以这样的话语，把他所想的道理都说出来，那么到了后来20世纪初，哲学学术很有名的现象学，大家都知道他的口号是“面对事实本身”，其实也是在这个框架下概念思维成了人的一种桎梏，它遮蔽的事实真相要就事实本身来进行判断，现象学的真谛就在这儿。到了后面语言哲学维特根斯坦晚期，他主张“无言”，他甚至否定语言，语言就是概念，在维特根斯坦那里就是这样。

本雅明这么一个思路、框架是整个19世纪末20世纪初开始的，但是他的手段没有那么极端地回到“无言”这一块，他还是运用了传统以来的文字写作的方式，他把事描述给你看，但这些事都是他选择的，就是这些事你自己去判断，他描述这些事里面他想讲的什么道理，他自己不说出来，就是我刚才举的这么一个例子。

本雅明在读这样的文字，这种特异写作方式他给人的一个体验，就是你读他的文字，日常思维被拒至千里，对物的认知完全托付给顿开的思路。这不是因为本雅明鄙视理性，而是因为他试图通过这样的“反智”方式去重建被当今世界剔除的思维本身，也就是说面对事实的判断力。阅读本雅明的体验往往是先使人惊讶，然后再由开启的思路达到前所未有的认知，“前所未有”是指他所描述这些事，这些意义关联都是你日常无法察觉或者或者没有意识到的，这样，思想便放弃了精神梳理出的确定性，放弃了引申和推导，它完全听命于经验。经验是本雅明非常推重的，他早年写哲学论文的时候专门写经验，这样思维他完全听命于经验了，这是在讲读本雅明的一个体验。

在是否召集真理的问题上完全任凭命运和运气的安排，也就是说我们往往有些人读本雅明读不懂，那么我的描述，别人很多人在描述，读得懂读不懂，往往听凭运气。这当然是一个调侃的说法，就是说看你有没有进入状态，进入状态了就能读懂他写什么。到此，我想说的是本雅明的写作方式，他以这样的方式，试图拯救欧洲，到了20世纪初，几百年来被概念思维所遮蔽的人本身具有的判断力。

本节内容我就介绍到这里，那么本节音频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到文稿中进行查看。下一节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下本雅明他整个的学术经历，他是怎么投身和关注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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