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王才勇，欢迎和我一起走进20世纪十大思想家。我是复旦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教授西方美学。

上一节我跟大家讲了本雅明的艺术思想，以及他对艺术问题的分析和考察，其实本雅明的落点也是讲新的艺术的出现，摄影作为机械复制艺术的出现是一个标志，或者说是一个导火索，使后来20世纪被不断关注的大众文化pop culture这个现象开始出现了，但是我反复强调本雅明自己没有用pop culture，pop这个词在他那里找不到，但是相关的思想全在这里。

下一节我要讲的是“大众文化的崛起与现代性的暧昧”。大众文化的崛起，指的就是我刚才说的关于大众文化的一系列思想，或者说大众文化的批判，这么一个大众文化的现象，最早是在本雅明的文字中进行披露的，进行揭示的。“现代性的暧昧”主要是针对后人的评价，这个评价首先出现在西方，国内出后来也有市场，也有部分认为本雅明对现代主义态度是暧昧的，主要是在我看来，讲这样的话的人是阿多诺读得太多了，或者马尔库塞读得太多了。我讲这话丝毫没有贬低阿多诺和马尔库塞等人的含义，这是他们的特点，就是对这展开了无情的批判，而且批判的烈度、批判的强度非常厉害，这是阿多诺和马尔库塞，这样的东西在本雅明那里找不到。

刚才我前面讲了他自己不安、惋惜，可惜、哀叹，文字或者在字里行间，在本雅明那里可以读到不少的这样的东西，所以有人觉得本雅明的文字中觉得现代出现的东西不好，但是他又没有明确说要把它否定掉，像阿多诺那样，也没有明确说要进行革命，像马尔库塞那样。这样的话在本雅明那里找不到的，所以后人认为他暧昧，第四节就这两个问题跟大家做一下介绍。

首先我已经讲了我们20世纪一直到今天，关于大众文化的理论也罢，现象也罢，最早的源头在本雅明的文字中，本雅明的意义在我看来，最典型的也就体现在这里。前面我介绍的，他对他所处时代的考察也罢，指的是巴黎拱廊街都市分析，或者对他所处的时代的艺术考察也罢，归结为一点，就是告诉大家大众文化正在崛起。具体看，巴黎拱廊街里人群的人，按照本雅明的分析，开始不关注对方，也不了解对方，也不关注深度，只注重量的刺激，只注重跟大家的一致，对你所面对的个人的内心世界，独有的内心世界，根本不了解，只要彼此一致，相处一致，只要有一些共有的行为准则就行了。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大家随大流随人群就行了，他的分析的落在在这里，其实这样的话语已经在标示出来，或者在表明，大众正在兴起。这个“大众”不是指简单的一群人，就是指密切聚在一起的人，彼此不了解，大家只遵循共有的行为规范，对于各自的世界一点不了解。大众文化指的是这样的大众，本雅明已经在他字里行间告诉大家，随着城市的发展，这么一个群体开始出现了，他对现实的分析落点落在这里。

他对艺术的分析同样如此，可机械复制的艺术中也出现了大众方式。刚才我跟大家介绍，可机械复制的艺术主要是从“灵韵”这个概念切入，一讲《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本雅明的这本著作，关于“灵韵”，本雅明讲的话语不多，大家不断地在探讨。其实本雅明讲“灵韵”也罢，后来由“灵韵”过渡到没有“灵韵”的艺术（可机械复制的艺术）也罢，本雅明从各个角度都想强调的就是，当摄影和电影出现了之后，引发了人面对作品的一种大众化的方式。

什么大众化的方式呢？就是说独一无二性没有了，摄影和电影出现，面对绘画原作，人与原作这种此时此地不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communication，这么一种人和物之间的交流，没有了。电影和摄影,你所读到的东西,所看见的东西,都是跟大家一样，都可以读到的，此时此刻，彼时彼刻，你读到的东西一模一样。本雅明的要点，讲的是他对可机械复制作品的分析，其实要讲这些机械复制艺术作品的出现，导致了大众方式的出现，导致了没有个体差异，彼此一致的感知的出现。他是肯定先锋派的，也是在说它的好，也是根据这一点来说，在先锋派那里，这种独一无二的东西就有了，在先锋派那里个体差异就有了，在先锋派那里彼此一致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他讲先锋派落点也在这里。

所以本雅明他所关注的，概括起来说，不管他是凭分析都市社会中的人，分析都市社会，或者是分析艺术，他所关注的是现代社会的变化，“现代”当然不是指我们新千年的现代，是指他所处那个时代的变化，使人行为方式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这一点至少我们国内，我大胆一点说，被人讲得不多。

为了讲清这一点，这里为大家又找出了一两段话，来自于他《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的，但是这两段话被人忽略了，被我们一些读者忽略了，其实他直接说的，他讲了有灵韵的艺术和没有灵韵的艺术的区分之后，他自己重点讲了可机械复制的艺术时有一句这样的话：“在可机械复制的艺术里，那是万物皆同的意识，增强到了这般地步，以致它甚至用复制方式，从独一无二的物体中提取相同物。”

这句话在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三个地方直接靠向了大众文化的话语，电影、摄影、可直接复制的艺术，万物皆同，万物都看成一致的，甚至从独一无二的方式中提取相同物。独一无二的物体，就是摄影、照相机拍这个世界，拍的世界本身是独一无二的。你从这个世界中拍出来的东西是相同的，他说提取相同物，所以你看见的都是相同的东西。

第二个地方，同样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直接靠向大众文化的话语，他继续写道，统计学在理论领域意义愈见突出的情形，在视看领域也明显出现，这种将大众看成现实reality、现实看成大众的情形，不仅对思维，而且也对视看来说，具有无限深远的意义。

这个话语就是告诉在“观看”这个领域，它是指摄影电影，在观看领域中，统计学就有了意义，统计学是看量的，看数量了，在这个领域中他把大众就看成reality了，reality我翻译成现实。真正的现实他不懂了，什么是reality？他认为大众就是reality，我来解释什么意思，就是大部分人都这么认为的就是reality，他说在视看领域中也出现了这么一种情形。

当然还有第三个地方，就是我讲的本雅明，他在分析机械复制其他的艺术，其实他想点出来的是电影摄影的发展，使人哪怕在观看，我们的艺术视觉艺术中趋同的行为开始出现了。所以他的“灵韵”理论表面上是揭示了艺术有传统向现代的转变，其实是披露了现代性的大众文化特点，也就是说一体化、城市化。在本雅明的考察中，在他考察时代文化的系列中，大众文化和现代派或者说先锋派，就成为了本雅明所关注的现代性或者现代主义的两种形态。

这些思想，本雅明后来的人，比如著名的阿多诺，阿多诺比本雅明要小十几岁。有一段插曲，我想起来跟大家说，阿多诺受到本雅明多大影响？阿多诺还是十几岁的小伙子的时候，本雅明已经快30岁了，他们每次在法兰克福咖啡馆聚会，阿多诺的传记里面，他的书信里自己说都是本雅明在讲，他在听这样的话语。

哈贝马斯在讲到本雅明的时候，他说本雅明的伟大，给我们后来的哲学家进行思考提供了无以取代的素材资料。就是说本雅明特异的写作方式，他不把话讲出来，他把事写出来，他的那些后继者们，我讲都是法兰克福学派大众文化批判这些著名的人物，他们对本雅明内心很看重，指的主要就是这些他对大众文化的揭示。

在现代问题上的暧昧，我刚才这一节的开场白中已经说了，有人说本雅明在现代性问题上暧昧，是指他没有对大众文化展开无情批判，这在跟阿多诺等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们做比对。他们在本雅明的启发下，阿多诺这些人对现代社会进行了无情的彻底的批判，而本雅明对此只是表达了遗憾和不安，但并没有无情批判，而且他对不安的表达由于不是借助概念，而是借助意象和隐喻，方式就显得异常的温和，即便在表达不安的字里行间，本雅明有时还表达出不少迷恋和赞赏。

比如对电影，他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中，他在指出电影具有大众文化的特质的同时，这个话好像是指它不好，因为它失落了个体性，同时本雅明又对电影大加赞赏，他说电影摄影机它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技术手段，比方说有长镜头，有特写镜头，可以把我们日常看不到的东西拍出来。他说电影非常棒，对电影的技术手段非常赞赏，他认为电影好，电影可以把人的视觉无意识揭示出来，这又是他的一个概念。本雅明时代，弗洛伊德已经正好刚刚开始，那么他借用了弗洛伊德的概念“视觉无意识”，就是你看电影长镜头慢镜头时，也是很欣赏，他一直说“人视觉上本来就无意识喜欢这样的东西”。还有他对休闲逛街者的描述，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这些人其实已经变成了趋同一致，同时本雅明的字里行间也流露出休闲逛街让人惬意，让人有享受。

正因为本雅明的字里行间对大众文化现象，指出了它失落了个体性的不好，但是他不仅没有无情地批判，部分地方还显出了留恋，所以让人觉得他对现代性问题有暧昧。最早对这个问题的发现还是阿多诺，阿多诺在一九三几年的时候跟本雅明产生了分歧，阿多诺跟本雅明约稿，为法兰克福社会研究写篇文章，本雅明原先以特异方式写作，投稿投过去，阿多诺不满意，退稿，退了好几稿，那就是《机械复式时代的艺术作品》。本雅明写了三稿，第一稿第二稿都被阿多诺退回去，主要不是他的观点思想，就是他的特异的写作方式以及对问题的表述，对大众性本雅明表述得不明白，阿多诺要他表述得明白，后来我们看见的第三稿就是我刚才读了几段话，他有一些相对来说极端的话语。正是因为阿多诺跟他有这段有分歧，阿多诺给他的信中就讲：“你对现代主义问题不坚决，不彻底”，正因为这样，有本雅明对现代性问题比较暧昧这么一个说法。

对现代性问题如此暧昧不坚决的本雅明，为什么身后又那么出名？今天怎么出名大家都知道了，全世界有那么多人喜欢他，这就是我下一节也就是最后一节要讲的本雅明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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