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马凌，来自复旦大学，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我想和大家分享爱伦·坡——19世纪美国作家，文学史上的奇才。我的讲述将分成四个部分，第一节讲述爱伦·坡的生平，文学史书写，阐释与在创作；第二节想讲一下他卖文为生的需要，他的怪诞故事与震惊效果，以及小说的分类介绍；第三节，我想通过几篇短篇小说讲一下他的心理刻度；第四节，通过《我发现了》来谈他的宇宙观念与文学观念。我们下面开始讲第一节，爱伦·坡——命运多舛的黑色大师，背后是一再阐释的传奇。

“我不在乎我尘世的命运

只有少许的尘缘

我不在乎我多年的爱情

被忘却在恨的瞬间

我不悲叹我孤寂的爱人

生活得比我快活

但我悲叹你为我而伤心

我仅仅是一名过客”

这首诗叫《致无名氏》，1829年，它的作者20岁。在文学史上，埃德加·爱伦·坡以离经叛道、特立独行而著名，所谓“他不在乎他尘世的命运”。1809年1月19日爱伦·坡在波士顿出生，1849年10月7日在巴尔的摩去世，终生不到四十岁。在世时，他树敌颇多，穷困潦倒，酗酒浪荡，也许是当时最不被人理解的作家。留给后人诗歌63首，未完成诗剧一部，中短篇小说68篇，散文4篇，长篇小说2部（含未完成的一部）、难以归类的哲学著作《我发现了》。

而随着星移斗转，赞誉之声越来越多，时至今日，坡被视为美国19世纪最卓尔不群的作家，19世纪美国文坛人才辈出，欧文、库珀、梭罗、霍桑、爱默生等灿若群星，但是只有坡有天才之誉。他被尊为侦探小说的先驱、科幻小说的奠基人、恐怖悬念小说大师、超凡绝伦的天才。他不是文学史上的过客，而是一个另类星系的中心。受到他影响的大家包括波德莱尔、马拉美、儒勒·凡尔纳、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柯南·道尔、希区柯克、蒂姆·伯顿、江户川乱步等等。

坡的祖父来自爱尔兰，是一位制造商，参加过独立战争，人称“坡将军”，是巴尔的摩的体面家庭。父亲大卫·坡，受过良好教育，但是违背父母意愿，加入了剧团，22岁时与剧团首席女演员结婚，因为个人缺乏演技，逐渐郁郁寡欢，嗜酒如命，在坡不到两岁时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坡的母亲伊丽莎白·阿诺德是来自伦敦的著名演员，非常美貌，才艺过人。丈夫大卫失踪后，她要独自抚养孩子，积劳成疾，终于因肺结核病，在1811年12月去世于里士满，只有24岁。从此以后，“美人早逝”这个主题成为坡一生的心结。

大卫与伊丽莎白共有三个孩子，长子亨利、次子埃德加与三女罗莎莉，罗莎莉天生智力障碍。母亲逝世以后，三兄妹被分别收养，埃德加被里士满的爱伦夫妇收养，从来没有办理正式的收养手续，姓氏也没有改，只是加了中间名，从此叫：埃德加·爱伦·坡。在中国我们习惯叫他爱伦·坡，在国外其实更习惯叫他埃德加·坡。

养父约翰·爱伦是来自苏格兰的烟草商人，家境殷实，为人刻板。养母对他很慈爱，埃德加对她怀有真正的母子之情。在小埃德加六岁时，爱伦夫妇带他去伦敦旅居、经商。在英国的五年时光里，他游览过哥特式古堡、在多所寄宿学校就读，成绩优异，争强好胜，数学、化学和医学是他的长项，文学、历史、地理、生物、天文、地理也都不错，游泳、马术、拳击和剑术样样精通，音乐也有一技之长，他擅长吹长笛。

▲埃德加·爱伦·坡

1820年，生意失败的爱伦先生携全家离开英国、重返里士满。埃德加也进了当地中学继续学业。1823年也就是14岁时，炽热地爱上同学的母亲斯塔纳德夫人，次年斯塔纳德夫人逝世，埃德加后来在1831年写下《致海伦》，在他随后的爱情生活中，追求母亲样的情人、与追求孩子样的情人，一直交叉出现。1825年，爱伦先生继承了大笔遗产，买下市中心宅邸，埃德加与邻居女儿萨拉·罗伊斯特交往，私定终身。1826年，爱伦·坡进入新建成的弗吉尼亚大学读书，学习文史和多门外语，成绩优异。但是受到南方贵族学校的风气熏染，债台高筑，欠下两千美元巨款，在当时一个文学编辑的月薪大约只有15美元，所以2000美元真的是一笔巨款，年底回到家后，气恼的养父不许他再回学校，安排他在自家商行当学徒。

1827年，得知心上人萨拉与别人订婚，原因是养父扣下了他从大学里写给对方的情书，与养父大吵，愤而离家，前往波士顿。他以埃德加·佩里的假名入伍，出版小诗集《帖木儿及其他诗》，发行量大约50册，每册售价12美分半。在部队里他驻防海岛要塞，对于航海有了一定的切实的认识，后来他写下《金甲虫》等小说，与他这个时期的经历是有关系的，最后当上了上士。1829年养母辞世，他离开部队回家奔丧，在巴尔的摩出版第二部诗集。养父帮助他进入西点军校深造，西点的每月补助金只有28美元，对爱伦·坡来说是入不敷出，西点的纪律严格，不准在寝室里存放文学书籍，坡十分失望，终于在1831年，因故意违反纪律被西点军校开除，4月在纽约出版第三部诗集：《埃德加·A·坡诗集》，是朋友们凑钱出的。

养父爱伦再婚并迅速生子，坡知道自己继承遗产无望，于是回到生父的家乡巴尔的摩寻找亲人，祖母、姑母克莱姆夫人和堂妹弗吉尼亚，还有哥哥亨利，一起生活，依靠祖母的抚恤金。在我们国内翻译的时候，把他的姑母翻成了他的姨母，也就是把他的堂妹弗吉尼亚，说成了是他的表妹，这可能符合我们中国的道德传统这样一个习惯，比如说贾宝玉跟林黛玉，这是姨表妹就可以的。其实正常来讲，回到历史来说，这是他的姑母和他的堂妹，也是他后来的妻子。

不久后哥哥亨利因酗酒和肺结核去世。坡希望以自己的收入帮助亲人，于是参加了《费城星期六信使报》主办的征文比赛，匿名发表小说《梅岑格施泰因》，这也标志着坡从诗歌转向小说创作，从此陆续在报刊上发表小说，开始他的创作丰收期。

1835年，26岁的坡应里士满《南方信使报》出版商邀请，出任助理编辑、编辑，同年祖母病逝，失去一切依靠的姑母和堂妹走投无路。坡与年仅十三岁的堂妹弗吉尼亚秘密结婚，接妻子和岳母克莱姆夫人来里士满居住，在当时的美国文化中，堂兄妹结婚是可以的，鉴于平均寿数不到40岁，13岁也是适婚年龄。此时的坡博学多才，谦恭有礼，有南方绅士风度；妻子黑色头发、性情温和、乖巧懂事。家务事都由克莱姆夫人负责，她是家里的厨师、主妇、园丁、坡的私人秘书和助手。坡的薪水微薄，每周15美元，虽然三人有挨饿乃至乞讨的时候，但是坡尽力为家人提供物质享受，比如给妻子提供钢琴和竖琴，这样妻子弹琴、他吹长笛、岳母歌唱，其乐融融，这样温暖的生活持续了十三年。靠坡的努力，《南方信使报》的销量从500份增长到3500份，但因为坡酗酒严重，与老板渐渐不和，于1837年被解雇。

在《南方信使报》工作的一年多时间，坡发表了83篇评论、6首诗歌、4篇杂文、3个短篇小说和一部未完成的剧本，相当高产。1838年，坡的中篇小说《南塔特克的阿瑟·戈登·皮姆的故事》在纽约和伦敦出版，但是收入有限，生计艰难。1839年坡毛遂自荐、出任费城《伯顿绅士杂志》的助理编辑，发表了成功的短篇小说《厄舍古屋的倒塌》《威廉·威尔逊》等。同年在费城出版《怪异故事集》。因为与老板伯顿争吵，被解雇，又因杂志被收购合并，至1841年坡出任新合并的杂志《格雷厄姆杂志》助理编辑，每周薪水十五美元，每篇文章另有二十到二十五美元的稿费。在坡的努力下，杂志的发行量由5500份增长至25000份，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1842年，妻子弗吉尼亚在一次唱歌时血管破裂，从此咳血、因肺结核一病不起。坡白天在杂志社工作，晚上照顾妻子，《格雷厄姆杂志》的编辑岗位不久也被朋友夺走。为了实现自己的文学理想，坡一直试图创办自己的杂志，起初命名为《佩恩》，后来改叫《铁笔》，都未能如愿。他去过华盛顿拜见总统泰勒，希望谋个职位，也不没有成功。他模仿他人，做美国诗人与诗歌的巡回演讲，结果树敌更多。

1844年，坡搬家到纽约，在《纽约太阳报》上发表《气球骗局》。年底出任纽约《晚镜报》助理编辑。1845年是坡的幸运年，出任《百老汇杂志》助理编辑、主笔，甚至成为所有者，不过半年停刊。关键是1月发表于《晚镜报》的《乌鸦》一诗，使得他得到文坛认可，诗人詹姆斯·洛威尔称坡为“天才”。也是这一年，他在纽约出版了《埃德加·A·坡故事集》和《乌鸦及其他诗》。结交大批文艺界朋友，与成熟女性、女诗人弗朗西斯·奥古斯特相恋，但是名气并未能改变他贫穷的生存状况，甚至1846年法译本《故事集》在法国出版，在欧洲有了名气，卧病在床的妻子依然缺乏取暖的钱。

1847年1月，弗吉尼亚去世，与坡的生母一样，年仅24岁。坡大病几近一年。他饮酒之多、宿敌之多，前所未有。1848—1849年，坡与多名女士相爱，多次求婚，包括年轻时曾经私定终身、现在孀居的罗伊斯特，最后都没有结果。因此坡出现精神病症，企图自杀。1849年9月28日，他在巴尔的摩纵酒、发烧，不知去向。10月3日被发现时不省人事，送入华盛顿大学医院，在10月7日与世长辞。名义上死于“脑溢血”，不过是酒精中毒的委婉说法。据说他最后的遗言是：上帝保佑我的灵魂。 

坡的遗稿保管人是鲁弗斯·格里斯沃尔德，曾是坡的朋友，后来也是著名编辑，但是他编造了一系列关于坡的世纪流言，说坡酗酒、吸毒（鸦片酊）、淫乱，捏造坡与姑母克莱姆夫人的“罪恶关系”。在坡生活的时代，这些不道德的行为是要受到严厉谴责的。而在后世，则助长了坡的传奇。 但是在后世文学史的书写上，因为坡生平的传奇性反倒助长了大家对他的关心。

▲罗伊斯特（Sarah Elmira Royster Shelton）

1851年，海伦·惠特曼夫人（坡追求过她，两次求婚、一次订婚，未果）出版了《埃德加·坡和他的评论家们》。1853年，约翰·亨利·英格拉姆出版坡的四卷本选集。这几部著作都保证了坡的名望在他的死后持续的增长。

与坡同时代以及稍后的美国著名作家，大都对坡颇有微词，霍桑不喜欢《厄舍古屋的倒塌》、麦尔维尔通过小说《骗子》对坡进行讽刺，朗费罗是坡公开的论敌，爱默生说坡是“叮当诗人”，亨利·詹姆斯认为坡的诗歌初级而且肤浅，马克·吐温认为坡的写作方法是机械的。在美国不叫好，在法国却叫好声一片，法国的象征主义者首先表达了对坡的厚爱。波德莱尔1847年看到《黑猫》的法文译本，从此入迷，翻译了《乌鸦》，并将坡在《诗歌原理》中的思想体现在《恶之花》中。马拉美为了读懂坡，特别去学了英文，也继续翻译坡的作品。瓦莱里专门写了《我发现了》的论文夸为世纪天书。象征主义绘画代表人物奥迪隆·雷东，1882年出版石印画集《献给埃德加·坡》。经由法国象征主义，坡的主题、风格、美学，对现代主义文学产生深远影响。

惠特曼在1892年发表《埃德加·坡的地位》，肯定坡的超凡才华。萧伯纳、艾略特、奥登等诗人，都承认受到坡的影响。奥登说：“在听到《乌鸦》和《钟》之前，我自己不曾记起是否听人朗诵过诗歌。”

坡对于德国的表现主义文学、绘画和电影，对于欧洲的超现实主义，都有直接的影响。

▲周作人译本《玉虫缘》

在中国，第一个翻译爱伦·坡的是周作人，20岁时他翻译了《玉虫缘》即《金甲虫》。陈蝶仙翻译了四篇结集为《杜宾侦探集》。周瘦鹃、沈雁冰等都翻译过《泄密的心》。坡的《诗歌原理》刊登在《小说月报》上，《乌鸦》刊登在《学衡》上。“鬼才”、“仙才”、“鬼气”等评语纷纷出现。焦菊隐翻译的《海上历险记》（阿·戈·皮姆的故事）和《爱伦坡故事集》在1949年出版。1982年之后，爱伦·坡重新回到大众视野，1995年曹明伦翻译了厚重的《爱伦坡集：诗歌与故事》，上下两卷1520页，迄今最完整的爱伦·坡作品集。

以上是本次课程的全部内容，下节课我们将聊一聊南方、哥特、黑森林，爱伦·坡的职业创作与他文学作品的关系，本次课程中涉及到的文字图片，你也可以在文稿中查看。我是马凌，感谢你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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