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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爱伦·坡|“变态,是人类对自我折磨的渴望”

作者:马凌

2020-08-22·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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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爱伦·坡|“变态,是人类对自我折磨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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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马凌。这节课我们继续来聊爱伦·坡。这节课的主题是“变态,是人类对自我折磨的渴望”爱伦·坡小说的心理刻度。

爱伦·坡曾经写过一首小诗,叫做《孤独》,“从童年起我就一直与别人不一样。我看待世间的事情与众不同。” 后来的朋友皆是爱伦·坡从小特别害怕黑暗,特别害怕孤独。夜晚独自一人时经常感到胆怯,而且他对于超自然现象的信仰和恐惧,也维系他的终身。他最恐惧的有一张脸向他俯下身来,所以他经常在睡觉的时候要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有这样一种非常奇怪的心理,因为凝视深渊太久,难以忍受,所以打算一跃而下,这样一种心理,也可以解释爱伦·坡的心理刻度,关于他的这种黑暗,其实有一首诗写得很好,这首诗的作者不是别人,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博尔赫斯:

埃德加.爱伦.坡  

大理石的光辉,尸衣下面

被蛆虫破坏的黑色解剖学——

他收集这些寒冷的象征:

死亡的胜利。他并不害怕他们,

他害怕另外的阴影,爱的

阴影,人们共同的幸福。

蒙住他双眼的不是闪亮的金属

也不是墓穴的大理石,而是玫瑰。

就像镜子中的那一边

他孤身一人沉湎于他复杂的

命运:去臆造可怕的梦魇. 

也许在死亡的那一边,

他仍旧在孤独而坚忍地

建立着壮丽而又凶险的奇迹。

其实我本人对博尔赫斯也是很喜欢的,如果大家喜欢博尔赫斯,会发现博尔赫斯有一个特点,他的笔下有非常奇妙的宇宙观,但是在他的笔下没有爱情,爱伦·坡也与此类似,他写了很多与女性相关的故事,可是有的研究者会发现,他笔下的这些女性可能对于叙述者有爱情,但是叙述者对这些女性甚至可能叫作有厌女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知道研究坡的小说可能要从心理学上来寻找一定的支持。在坡的心理恐怖小说里,早于弗洛伊德,探索了一向不为正统文化所重视的非理性世界,人类灵魂的最隐秘之处。死亡欲望、精神分裂、神经质、偏执狂、躁郁症、疑病症、恋物癖、臆想症,这些反常主人公的变态故事,揭示了心灵的黑暗一面,那么暴力、残酷、阴暗,又那么脆弱、紧张、惶惑。因为叙事角度问题——大多是杀人犯、心智不健全者或精神病患者作为叙事者,以第一人称坦白自己的心态变化、描述自己的犯罪过程,所以读者跟着主人公抑郁、崩溃和癫狂的过程,也往往不由自主地对“坏人”进行了理解。这就是所谓“叙事伦理”,不道德的故事,因此具有了拓宽人道视域的可能性。作者既没有教唆犯罪之心,更没有道德说教之意,他只是表现和挖掘了人类的病态心理,让读者凝视深渊。

爱伦·坡

这些小说多是有着哥特式小说的外壳,通常有一个让人幽闭恐惧的空间——比如巨大阴森的古堡、光线昏暗的卧室、黑暗潮湿的地下室,通常有一个已死、濒死、复活再死的美丽女人,通常有异常强烈的感官刺激——包括情节设计、气氛渲染、精神状态的起伏。坡讲求“效果论”,认为无论是诗歌还是小说,作家必须讲究效果的统一、必须时刻想到预定的结局,使每一个情节变得必不可少。他在《评霍桑的“故事重述”》里阐述自己的创作原则:聪明的艺术家不是将自己的思想纳入他的情节,而是事先精心策划,想出某种独特的、与众不同的效果,然后再杜撰出这样一些情节……他把这些情节联结起来,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最大限度地有利于实现在预先构思的效果。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效果呢?是一种心理恐惧的效果。

《厄舍府的倒塌》

Vintage Classics, 2010.

以他的名作《厄舍府的倒塌》来说,叙事者是旁观者和幸存者,他应邀来到厄舍府,见到老同学罗德里克·厄舍和厄舍的孪生妹妹玛德琳,此时玛德琳已经垂危,罗德里克精神迷乱。当晚玛德琳辞世,罗德里克将玛德琳的尸体放在地窖中保存、预备14天后正式安葬。但是厄舍魂不守舍,七八天后,在一个乌云压顶、狂风呼啸、雾霭泛着白光的夜晚,披着尸衣的玛德琳出现在他们眼前,玛德琳一头栽倒在哥哥身上、再度死去,罗德里克也惊惧而死。整座厄舍古屋同时倒塌。为了取得最佳效果,坡用了大量文笔渲染环境、营造气氛、铺垫情绪。

如果讲故事情节,刚才短短的这个故事情节也不过如此,重在不是坡讲了什么,而是他如何讲。

比如开场写厄舍古屋的远景:“那年秋天一个晦暝、昏暗、廓落、云幕低垂的日子,我一整天都策马独行,穿越一片异常阴郁的旷野。当暮色开始降临时,愁云笼罩的厄舍府终于遥遥在望。不知为什么,一看见那座房舍,我心中便充满了一种不可忍受的抑郁。”

因为我们现在长期被电影所训练,被电影镜头所训练,所以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开始于一个远景,而且如果可以配乐的话,已经配上了比较低沉的音乐。

再往下是它的中景描写:“孤零零的房舍、房舍周围的地形、萧瑟的垣墙、空茫的窗眼、几丛茎叶繁芜的莎草、几株枝干惨白的枯树。……房舍前一个水面森然的小湖,从陡峭的湖边朝下俯望,可看见湖水倒映出的灰蒙蒙的莎草、白森森的枯树和空洞洞的窗眼,我心中的惶悚甚至比刚才更为强烈。” 

如果还用镜头语言来说,在这个地方出现一个特写,镜头就是一个湖,而且这个湖是倒映了整个的舍府,湖的倒影在此是一个镜像的比喻,也就是真实世界与表象世界的融合。这样一来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已经变得模糊。

再向下是近景,“它主要的特征看来就是非常古老。岁月留下的痕迹十分显著。表层覆盖了一层毛茸茸的苔藓,交织成一种优雅的网状从房檐蔓延而下。但这一切还说不上格外地破败凋零。那幢砖石建筑尚没有一处坍塌,只是它整体上的完好无损与构成其整体的每一块砖石的风化残缺之间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极不协调。……说不定得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方能看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那裂缝从正面房顶向下顺着墙壁弯弯曲曲地延伸,最后消失在屋外那湖死水之中。”——这里是为大厦倾颓埋下伏笔,也传达着现实世界岌岌可危的意思。 

再向下是内景:“我进去的那个房间高大而宽敞。又长又窄的窗户顶端呈尖形,离橡木地板老高老高,人伸直手臂也摸不到窗沿。微弱的暗红色光线从方格窗射入,刚好能照清室内比较显眼的物体;然而我睁大眼睛也看不清房间远处的角落,或者回纹装饰的拱形天花板深处。黑色的帷幔垂悬四壁。”

这样大段的描写,可能对于我们今日的读者来说是一个折磨。我们习惯了看比较短平快的文字,但要注意的是这一步一步的从远景到中景,到近景再到内景,那么铺陈开来的叙述,实际上是在铺陈某种氛围,让大家的心态日益感到沉重,这个是为爱伦·坡的效果论来服务的。

再向下具体的情节当中,爱伦·坡还描写了罗德里克白得像死尸一样的皮肤,习惯性痉挛,极度的神经紧张,遗传病症,或鸦片所致,深陷在一种变态的恐怖之中:“我就要死了,我肯定会在可悲的愚蠢中死去。”关于房子的迷信观念,环境左右家族命运。玛德琳,多年来重病缠身,强直性昏厥,日渐消瘦。

同时关于房子的迷信观念,这个房子如何左右家族命运,坡也用了很多的文笔来进行描述。这个妹妹玛德琳多年来重病缠身,患有强直性晕厥的毛病,日渐消瘦,这个都拿很多文笔进行了刻画,特别是还使用了很多细节,比如说罗德里克的画,这个画本没必要写这么细,但是坡就偏偏把它写得很细,写的是一个无限延伸的巨型地窖,或者是隧洞的内部,沐浴在不适当的光辉当中,听起来这个就比较恐怖,还有罗德里克的诗歌《闹鬼的宫殿》。

罗德里克读的书是《魔鬼》、《天堂与地狱》,《尼克拉·克里姆地下旅行记》,《手相术》,《宗教法庭手册》,《在美因茨教堂礼拜式上为亡灵之祝祷》,这些细节一方面来加强效果,一方面也在刻画人物,向我们展示出罗德里克是一个沉浸在死亡一年当中的这样一个人物。

当然小说当中的华彩部分,最后恐怖与美丽交织的奇特的夜晚,描绘了大风,乌云一层闪着微弱,但却清晰的奇异白光的雾像一张裹尸布,把府邸及其周围笼罩,使一切都泛出一种非自然的白光。

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叙述者为了安抚朋友开始读一本书叫《疯狂的约会》,结果是故事当中套故事,故事当中的声音与现实当中的声音相应和,当读到故事中的骑士破门,巨龙的惨叫,铜盾掉落,结果三次都在现实当中引发了类似的声音。从一开始湖的比喻隐喻我们就知道的现实与表象已经混杂在一起,在这种情势下罗德里克崩溃了。他有一段独白,说自己几天前就听到了声响,知道自己活埋了妹妹,但是“我不敢说”。独白结束于疯狂的一句:“疯狂的人哟!我告诉你她现在就站在门外!”玛德琳此时果然出现。兄妹二人双双死去。我逃离府邸,血月亮照亮墙上裂缝,厄舍府轰然倒塌、沉入幽深的小湖。

这部小说值得很强的心理分析,我不是心理分析的专家,那么把我所看到的评论跟大家分享一下:

这个当中的人物设置是孪生兄妹,写他们有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生理上的感应,但向下没有写到的一点,暗示大家的一点,两人或许有乱伦关系,所以这种精神压力实在是太过强大了,导致二人双双患病。哥哥既盼着妹妹死,又不敢面对妹妹的死,所以本来妹妹是有强直性晕厥的病的,死后要等14天,但是哥哥的做法是当天晚上就找一个深处的带铜廊的地窖钉上了一个棺材盖,锁上铁门,显然这是不合常理的。然后他又长期心态愧疚,所以听到声音之后他认为是自己活埋了妹妹,但他又只是害怕并未施以援手,所以最后,罗德里克表面上是死于惊恐,实际上他死于长期的精神上的自我折磨。

此外我们知道美女之死是坡的常用命题,肺结核是19世纪的世纪病,死亡的到来非常突兀,生命常常是戛然而止,与我们今日对死亡的理解和体会有很大不同。我们今天的死亡都是缓缓到来的。往往是当我们老年的时期,通过病一步步把我们拖向死亡深处,但是19世纪因为肺结核所导致的病往往是很快就死去,而且死相很惨。

特别是美女的香消玉殒,更显出命运的残酷。坡自己的母亲24岁死于肺结核,她在舞台上饰演了众多以死亡终结的女主角,比如朱丽叶和奥菲利亚,所以婴儿时期的坡看母亲的美艳、舞台上的死亡与复活、以及实际上的死亡,留下深刻的心理印记。坡的妻子与肺结核搏斗五年,同样在24岁辞世,坡经历整个过程,体会尤深。美女之死、死后复活、复活再死,美与尸体在一起,死亡与惊悚在一起。坡一直在这个母题里打转。

除了《厄舍府的倒塌》,《莫雷娜》写学识渊博的妻子莫雷娜借女儿而还魂;《丽姬娅》写已故的美貌博学的前妻借后妻尸身复活;《贝蕾妮丝》写患有偏执狂的主人公与表妹贝蕾妮丝结婚,在贝蕾妮丝癫痫发作后将其安葬,又在疯狂状态敲下了还活着的妻子的32颗牙齿。《长方形箱子》写一位画家携爱妻尸体上船,并在船难时坚持与装有妻子尸体的长方形箱子沉落大海。《椭圆形画像》写画家以妻子的生命为颜料,最后椭圆形画像栩栩如生,而妻子却死了。

克拉克(Harry Clarke)为爱伦·坡创作的插画

D·H·劳伦斯在《经典美国文学研究》(1923)里指出:在坡的小说里每个人都是吸血鬼,尤其是坡自己。他故事中的人物几乎活出了可以想象得到的每一种心理内投和身份证明的幻想,通过在身体上吞噬情感上失落的东西,寻求减轻精神的抑郁症。不是在性生活,而是在感觉和幻想上,也就是身体通过吸纳和认同的行为形成自身。坡的精神气质是魔鬼,而魔鬼是我们的命运。坡的天才是为否定和对立而生。

以上是劳伦斯对于坡的评价。我们也回到刚才这个话题,我们在这些心理惊悚故事当中看到了恐怖,看到了美,但是没有爱,像丽姬亚她有强大的意志力,但是叙事者只感兴趣于她的眼睛,最后说她不会回来太久,她永远是我失去的爱,所以只有死去的,只有失去的那才是安全的。这是爱伦·坡的一个心理定势。

对当时一位女诗人安娜·刘易斯的诗《被遗弃的人》,坡写道:这首小诗我们已经读了二十多遍,每次读都会对它愈加赞叹,它有说不出的美。

人们曾说——所有死去的人

都会得到一份眼泪;

有些刺痛、流血的心

对着每具棺木感喟;

但在那痛苦和恐惧的时刻

谁能靠近来面对

我那卑微的卧榻并流下这

一滴永别的眼泪?

以上是本节的全部内容,下一节我们将要通过讲述爱伦·坡的《黑猫》以及《我发现了》这部作品来看他的观念世界和文学世界。我是马凌,感谢你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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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凌,书评人,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三联“行读图书奖”评委,中读《马凌·读书笔记训练营》主讲人,长期活跃于豆瓣网,戏称自己为“两脚书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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