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30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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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和惠施这对老朋友，既是密友，也是诤友。正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足够近、足够熟悉，所以能够互相坦率地指摘对方的错误或缺点，他们争锋相对背后的深厚友情也令人羡慕。今天我们学习的这段材料来自《庄子·外物篇》，就记载了庄子和惠施的对谈。我们常说，真理越辩越明。庄子有不少学说，就是在和惠施的争论之中显示出他的高明之处来。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领略一下他和惠施对辩的风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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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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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

通过前面的铺垫，我们已经知道惠施是庄子的诤友，经常会和他争论抬杠。所以，惠施一上来就对庄子说，你说的话都是没有用的。

于是庄子就开始反击。他说：“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知道没有用，才能讨论什么是有用的。

开始的“始”，在这里解释为才的意思。

下面庄子就举了一个例子来证明自己的这句话。他说：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

这句话的意思是，土地是如此地广大，但人用到的地方不过就是脚站着的一小块地方而已。

“夫”，在这里是发语词，读第二声，用在句首，表示后面要发表议论。

他继续解释说：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

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么把立足之地以外的地方都挖掘开来，一直挖到黄泉，人站着的地方还有用吗？

“厕”，通侧面的侧，是旁边的意思。

垫子的“垫”，在这里是挖掘的意思。

致敬的“致”，是到的意思。

惠施回答说：无用。

庄子于是就总结道：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么，无用的用处，不是已经十分明白了吗？”

“明”，就是清楚明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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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惠子对庄子说：“你说的这些道理，都是没有用的。”庄子说：“知道什么是无用，才能讨论什么是有用。就像你和我站在大地上，难道说大地还不宽不厚吗？但此刻对于你和我来说，有用的却只有脚底下这一小块。可是，如果把除了这块以外的地都挖掉，一直深挖到黄泉，我和你站着的这一块地还有用吗？”惠子说：“当然就没有用了。”庄子说：“那么，无用的用处，不是已经十分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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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前面提到，在司马迁看来，庄子的理论放诞不实，虽然可以自圆其说，但往往不切实际。其实，庄子主要处理的是个体在世界上应当如何自处的问题，所以他的学说当权者很少有人问津。惠施作为庄子的挚友，显然很熟悉他的学说，一上来就直击庄子的痛点，说他的理论都是没啥用的。

让我们比较意外的是，庄子没有否认这样的攻击，反而顺着他的话头讲下去。庄子接下来举的这个例子，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人站着的一小块地方是有用的，其他地方难道就是没有用的吗？这是因为人们往往只能看到眼前那一小块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但并不意味着其他不在视野之内的东西就是没用的。第二层意思是，如果把立足之地以外的地方都挖空，人也就没有办法立足了。这就证明有用往往是建立在无用的基础上的，单独拿出来讲有用没用是没有意义的。甚至可以说，世间判断有用和无用的标准本身就是很可疑的。

关于有用和没用，我们不妨再举一个《庄子》当中的小故事。魏王曾经送给惠施一颗葫芦种子，惠施种出了一个大葫芦，如果把这个大葫芦用来盛水，葫芦就会裂开，如果把葫芦剖开来用作容器，葫芦又很平很浅，装不了什么东西。于是惠施就很烦恼，去向庄子请教。对惠施来讲，这个葫芦就是大而无用的。庄子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建议惠施不妨把葫芦做成一种浮水的工具，浮游于江湖之上。在庄子看来，惠施只能看到物件短期的功利性的目的，所以才错把有用当成了无用。有的时候，人们也会像惠施这样目光短浅，造成大材小用的后果。更多的时候，人们又容易把所谓有用的东西看得太重，而把所谓没用的东西看得太轻，比如追逐名利而失去了健康，斤斤计较而败坏了心情，这才是庄子对我们的告诫。

庄子对无用和有用的看法，很容易就会让人联想到老子在《道德经》里面提到的，“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可以给人带来便利，而“无”可以用来成全和发挥作用。这是老庄思想一脉相承的地方。庄子在老子有无之辨的基础上作了更加深入和通透的阐释，甚至是彻底地颠覆了有用和没用的标准。人们普遍习惯以自我为中心，来判断物件有用或者没用，庄子却指出，有用和无用只具有狭隘的相对性。世间万物本来就应当顺其自然，不被世俗的价值标准所拘束。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一件东西对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都起不到任何作用，它仍然是有用的，至少它在保全自身的完整性方面是有用的。我们希望物尽其用，只是出于个人小小的私心。世间的很多东西正是因为没有用处，才得以保全自我，颐养天性，不至于沦为工具性的存在，这就符合庄子的“贵生”思想。在烂泥地里逍遥快活的乌龟，不能盛水又不能装东西的大葫芦，正因为对其他人来说没有什么用，才能够成其为快活的乌龟和完整的大葫芦。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庄子彻底摆脱了有用和无用这样世俗的评判标准，他确实有着最自由的灵魂。我们也许做不到像庄子那样洒脱，但还是可以经常停下来想一想，在我们的生命当中，究竟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我们所追求的东西到底是有用还是无用。在我的母校复旦大学，流传着非正式版的民间复旦精神，叫自由而无用的灵魂，或许正因为给无用留一点余地，才可以获得自由。但是，自由而无用，绝不是为了给碌碌无为的生活蒙上一块美化了的遮羞布，而是让我们在汲汲营营的日常生活中去掉一些功利化的东西，享受过程本身的自由和美好，看淡结果，在因上尽力，在果上随缘，这才是自由而无用的本义。

这一讲就到这里了，下一讲我们会继续来解读《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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