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世界》和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的郭英剑。下面，我们继续来谈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哈姆雷特》不仅富含优美的词句、哲理深刻的对白和曲折动荡的故事情节，更有对人世、情感、死亡等诸多社会主题的思考。这一节，我们一起来探讨下这部悲剧的主题，领略其万花筒般的丰富意蕴。

俄国批评家别林斯基赞扬莎士比亚作品的意义和内容“像宇宙一样伟大和无限”。每一位读者对于《哈姆雷特》中所表现出的文学主题都有自己不同的见解。随着错综复杂、曲折离奇的戏剧情节的展开，《哈姆雷特》向读者传递了谋杀与复仇、热爱与憎恨以及死亡与不朽等一系列主题。

1、谋杀与复仇

《哈姆雷特》的主题鲜明，根据错综复杂的线索，展开了一系列的矛盾冲突，揭示了当时社会背景下典型的人物关系。在《哈姆雷特》故事情节的发展中，矛盾是将剧中人物聚集在一起的关键，也是激发人物冲突与揭示人物错综复杂关系的重点。

古今中外，谋杀多是王权斗争的产物。哈姆雷特的叔叔因为对王权的渴望而谋杀了自己的哥哥——老国王，犯下滔天罪行。随着老国王灵魂的出现，“谋杀”这个残酷的主题摆在了王子面前，国王的鬼魂对哈姆雷特说：“听着！要是你曾经爱过你的亲爱的父亲，你必须替他报复那逆伦惨恶的杀身的仇恨。”得知父亲去世的真相后，哈姆雷特走上了漫长的复仇之路，他说：”啊，奸贼，奸贼，脸上堆着笑的 万恶的奸贼！……好，叔父，再会，再会，记着我。我已经发过誓了。”

哈姆雷特为父报仇成了莎翁戏剧《哈姆雷特》的主旋律。整个剧本的矛盾、 冲突和行动都围绕着复仇展开，使整个情节笼罩在浓浓的复仇的阴影之下。亲情、 友情、爱情的交织、冲突，旧的仇恨未了，新的仇恨又产生，而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冲突，中心就是哈姆雷特。他既是复仇者也是被复仇的对象。哈姆雷特要为父报仇，杀死了波洛涅斯，波洛涅斯之子莱阿提斯也将哈姆雷特列为了报仇的对象。

莎士比亚在悲剧创作中，善于采用多重线索齐头并进的创作方式，而在《哈姆雷特》中，单单复仇的线索就有三条，即哈姆雷特、雷欧提斯、福丁布拉斯分别为各自的父亲报仇雪恨。在这三条线索中，雷欧提斯和福丁布拉斯两人的复仇线索仅作为陪衬而存在，莎士比亚借其二人的行为与哈姆雷特对比，突显哈姆雷特的人物形象。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雷欧提斯是一个勇敢果断的人，在需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他丝毫没有顾虑，但遗憾的是他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十分鲁莽，在处理问题时也缺乏必要的理智。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容易被人利用，最后成为他人借刀杀人的工具，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而福丁布拉斯身为挪威王子，率领军队义无反顾地走向战场，为争夺弹丸之地，不惜牺牲众多士兵的生命。与他们二人的行为相比，哈姆雷特的复仇在莎士比亚的笔下被赋予了一种更深刻的现实意义，因为哈姆雷特不仅仅是复仇，同时还是捍卫自己的荣誉。因此，在哈姆 雷特看来，仅凭一时的意气和蛮力无法完成目标，还必须依靠理智，故而他的复仇大业必须和恢复正义紧密结合在一起，方能二者兼得。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 克劳狄斯做祈祷时，哈姆雷特有机会就此了结其生命，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克劳狄斯的罪行仍未公诸于世，此时哈姆雷特杀死他也只能落下谋杀的罪名。到戏剧的结尾，克劳狄斯的罪恶昭然若揭，哈姆雷特在捍卫荣誉的同时，也实现了父亲报仇的愿望，这才是哈姆雷特最理想的复仇方式。

2、热爱与憎恨 

爱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哈姆雷特》交织着情人之间、兄弟之间、父子之间、母子之间、朋友之间的爱恨情仇。爱情、亲情、友情三条线索错综复杂，相互交错，展现了极高的艺术手段，使剧中人物的悲剧不断深入、扭曲，最终进入悲剧的深渊。而在这其中，哈姆雷特和奥菲利娅的爱情悲剧表现得尤为深刻。他们原本的爱是单纯而幸福的。在给奥菲利娅的信中，哈姆雷特说：“Doubt thou the stars are fire, Doubt that the sun doth move, Doubt truth to be a liar, But never doubt I love.“翻译过来就是“你可怀疑星星是火焰，怀疑太阳会移动，怀疑真理是谎言，但永莫怀疑我的爱。”但是，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急于下嫁新国王的事实，改变了哈姆雷特对待女性与爱情的态度，“所有的女性都是脆弱的”，从此他对奥菲利娅恶语相向， 无暇沉迷于儿女情长。最终，可怜的奥菲利娅，这位柔弱、腼腆、沉静的姑娘在对王子哈姆雷特的爱的渴望中，爬树折枝而摔倒，跌入溪流而失去了生命。他们原本纯洁、纯粹的爱情由于时势的逼迫、奸佞之人的利用和人性弱点的暴露而最终凋零。两人的感情由深爱到失控，再到枯萎，折射出了当时欧洲社会的现状——权力对社会的操纵和封建王朝内部的腐败，以及人性中缺陷乃至是丑恶的一面，对深化主题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他们的爱情在整个英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哈姆雷特》剧照（英国国家剧院2015年版） 图源网络

哈姆雷特的母亲，丹麦王后葛楚德在莎翁的笔下是堕落的化身，然而作为母亲，她对哈姆雷特的爱是真诚的，读者们毫不怀疑她身上固有的母爱，而哈姆雷特却始终无法原谅母亲对父亲的背叛。这种爱与恨的交织一直贯穿整部剧情的发展，触动读者的心弦，引起共鸣。

哈姆雷特深陷父亲离世的沉痛，对杀父仇人的仇恨及对母亲与叔父乱伦的厌 恶，这时亲情已经被摧毁；哈姆雷特在复仇之路历经艰险，在复仇的过程中误杀恋人奥菲利娅的父亲，奥菲利娅在绝望中精神崩溃，最终自杀，爱情也被摧毁；杀父仇人为了试验哈姆雷特是否真的疯癫而收买了主人公的两个同学，面临背叛的友情最终也被摧毁。亲情、友情、爱情顷刻之间全部抛弃了哈姆雷特，不幸让他变得愤怒、烦恼、忧郁，而想要独自完成复仇大计却又力不从心更加剧了他的恶劣情绪，这种心理状态在性格上显示出来就是软弱，在行动上就是踯躅。父亲离世之前，哈姆雷特眼里的世界都是美好的，当哈姆雷特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之后，所有的美好都被层层剥落，哈姆雷特多疑、不够果断、猜忌的性格也在遭遇背叛及复仇的路上慢慢形成，最终主人公也走向了灭亡。

悲剧与死亡之间有紧密的联系，读者与观众目睹了哈姆雷特从坚毅果敢、乐观热情一步一步走向毁灭的全过程，戏剧的尾声，毒剑与毒酒将悲剧不断渲染、 放大，并推向高潮。但应该指出，《哈姆雷持》毕竟是一部以复仇为主题的悲剧， 悲剧性的爱恨纠葛仅是故事中的一个辅助性的情节，是为主题服务的。因此，应 结合整个剧本从整体上来把握它，不能简单地夸大其作用。

3、死亡与不朽 

“死亡”作为一个永恒的文学母题，贯穿在西方的文学谱系中，早已逾越了生活范畴而具有了丰饶的价值意蕴，成为悲剧最动人的表达。 拜伦曾经说过，“所有的悲剧都将以死亡作为结束。”随着戏剧走向它的悲结尾，《哈姆雷特》的结局也以所有无辜的人或是有罪的人的死亡作为结束。悲剧就是让坏人和好人都有不幸的结局，无一幸免。在忧郁与绝望中， 我们仍能听见哈姆雷特直面死亡时“生存还是毁灭”的呐喊，一句句振聋发聩的追问早已超出了复仇使命本身的范畴，直指向对命运的拷问。“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从哈姆雷特最经典的独白可以体会到在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时，哈姆雷特的选择是多么的困难。如果选择死亡，那么可能面临来自未知世界的谴责与惩罚；如果选择活着，那他就要杀死自己的叔叔，要重整国家。政治、 亲情、道德、责任把他压迫没有多余的空间呼吸。哈姆雷特和奥菲莉娅的悲剧结尾彰显了人性的脆弱和无助，对爱情的渴望和复仇的使命把他们推向了死亡，令万千读者对他们的逝去感到深深的惋惜和心痛。他们的不幸超越了自身，成为了那个时代永恒的主题。葛楚德之死成为匡扶颠倒的秩序和等级意识的陪衬，克劳狄斯之死则是新旧道德间理性、道德、宗教情怀与欲望激烈斗争后必然的结局。

各种死亡意象遍布《哈姆雷特》的话语体系和死亡思考，人物群像相继死亡，以婚礼开头而以葬礼结束，坟墓般的舞台上堆满了两个家族的尸首，这是时代的悲剧、政治的悲剧，更是人类陷入精神深渊的终极悲剧。但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 死亡结局内在的颠覆性质、象征性死亡的净化作用，赋予了与封建旧制度、旧思想和黑暗势力抗争后所赢得的精神上胜利的意义，鼓舞着后世人文主义思想者的斗 争和不屈的斗志。

哈姆雷特，堪称莎士比亚笔下最典型的人文主义理想者，集聪慧纯良、有勇有谋、沉着审慎、正义高贵等美好品质于一身，强调人的尊严，不断追问人的本质，着力探索生而为人的价值。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粉碎了他对“人”的所有美好想法，使他陷入了黑暗与光明、疯狂与理智的无限轮回中，质疑着无底深渊般颠倒混乱、动荡荒诞的时代。复仇王子的路只能通向毁灭。身为一个处于黑暗旋涡中心的人，哈姆雷特的死亡结局具有其必然性，作为人文主义新生力量的代表，他的力量尚为弱小，在曲折的复仇道路上举步维艰。死亡是困境和绝望的终结，他只能通过死亡回归到自我身份的认同中。海德格尔认为，“死所意指的结束意味的不是此在的存在到头，而是这一存在者的一种向终存在。”死亡也象征着新生，哈姆雷特挣脱了沉沦迷失的非本真状态，自觉担负起除恶济世、重 整乾坤的重任，奋力探索着饱受压迫和摧残的人类群体存在的价值，他的死亡不 意味着终结，而代表人生价值的实现和精神的“永生”。

总之，莎翁戏剧作品《哈姆雷特》引起了无数读者对其文学主题的研究与探讨。人性的转变、谋杀与复仇、爱恨交织、脆弱与死亡——这些永恒的母题使得《哈姆雷特》超越时空，成为世界永恒的经典。当合上书本的时候，读者往往沉浸在那个伟大沉重的悲剧氛围中无法自拔，既有对莎翁伟大悲剧创作才能的惊叹，也有对诸多社会主题的思考。

《哈姆雷特》之所以成为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首，不仅仅在于作品最后的悲惨结局，同时还在于作品带给人们沉重的反思，对哈姆雷特命运的反思，对当时文艺复兴时期社会背景的反思。这部戏剧作品反映了人文主义思想和英国黑暗封建现实之间的矛盾，揭露出封建的地主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争夺权力的罪恶行径。而主人公哈姆雷特最后的结局，则是整个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其个人牺牲也是作品发展的最终结局。在某种程度上，悲剧不是不幸，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美。

莎士比亚不愧是“时代的灵魂”，它不限于一个时代，而是属于千秋万代，其万花筒般的主题意指，对于当下生活仍有极高的借鉴意义。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所有内容就讲到这里，音频中涉及的图文可以在文稿中查看。我是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郭英剑，感谢您的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