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英语系的毛亮，现在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现在，让我们回到《画像》这部小说。首先要说，对一部经典作品，肯定有许多不同的读法，不同的角度，我这里只是和大家分享我自己的角度。在我看来呢，《画像》是一部借鉴了英国小说传统，特别是维多利亚小说传统，但根本上仍然是对美国文明的核心价值（即个体自由）的深入探索与阐释。要读懂这部小说，需要我们看到这两个方面。

从西方文学发展的历史来看，小说是一个非常特别，非常现代的文体。小说从一开始就具有建构和表现现代西方社会基本价值观的功用。卢卡奇说过，小说是现代中产阶级生活的史诗，卢卡奇这句话的重点在“史诗”这个词语上，把小说看成一种史诗，就是说小说和史诗一样，都是一个社会核心价值观的载体，这是史诗文学的根本特征。英国小说里面，大家想一想，像《鲁滨逊漂流记》与现代个人主义的关系、理查逊的《帕梅拉》和《克拉瑞莎》对西方婚姻和家庭秩序的建构，像奥斯丁、爱略特和狄更斯这样的维多利亚小说家，也都做了同样的工作。

▲《白衣女人》首版封面图，它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类型之一，开启了侦探小说的先河

维多利亚小说中最主要的一批经典作品，其基本的模式是把简·奥斯丁所创造的婚姻家庭小说与源自欧洲的教育体小说（如歌德的威廉麦斯特的漫游与学习时代）结合起来，就是说在一个社会的伦理秩序（婚姻和家庭）框架之内，表现小说人物的人格成长和变化的过程。勃朗特写的《简爱》, 乔治·爱略特的代表作，盖斯凯尔夫人的小说，还有狄更斯的《远大前程》都属于这一类维多利亚小说的代表作。《画像》这部小说，许多地方借用了这个传统，《画像》的主题也是一个女性人物的婚姻和家庭生活，詹姆斯也着重表现了主人公Isabel的成长和转变过程。写了那本《伟大的传统》（即英国小说的伟大传统）的英国批评家利维斯（F. R. Leavis，1895—1978），也把詹姆斯这部小说放在英国的风俗小说（novel of manners）的传统之中来讨论。

不过，当我们读完《画像》之后，我们肯定会感到，这部小说中有许多地方和英国的维多利亚小说不一样。小说主人公伊莎贝尔是一个在欧洲生活的美国女孩，而这个人物的基本特点，显然源自美国人的自我想象和自我认知。换句话说，这个人物的鲜明特别之处，并不因为她代表了中产阶级的美德或缺陷，而是因为她代表了美国文明的一些特质，所以这部小说涉及到了欧洲与美国这两种文明形态的差异甚至冲突，这是这部小说不同于维多利亚小说的一个地方。

▲1968年，《一位女士的画像》在英国被改成6集电视连续剧

在情节上，一般而言，维多利亚小说的叙事形式是线性和连续的，而《画像》这部小说的叙事中却有一个明显的断裂，小说前后两个部分之间，间隔了三年的时间，所以，这部小说可以大致划分成两个相对独立、但不连续的部分：第一个是伊莎贝尔的错误婚姻，第二个是伊莎贝尔的家庭悲剧和她的人格变化。这就好比一场戏剧的两幕，联系两个部分的是伊莎贝尔这个中心人物，而不是叙事本身。 

更重要的一个差异，在于小说中伊莎贝尔与社会秩序之间的关系。我前面说过，经典的维多利亚小说，一般要给出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即使作家写了一个悲剧性的婚姻，他也不会让主人公陷入不可挽回的失败，因为失败的婚姻意味着人的欲望与伦理的秩序之间的冲突是不可调和的。

这样的情节套路，詹姆斯是非常不喜欢的，这是因为他的想法和维多利亚作家不同：所以在《画像》这部小说里，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维多利亚式的故事，但是却没有看到维多利亚小说中大团圆式的结局，显然詹姆斯没有跟随维多利亚小说的基本范式。詹姆斯拒绝为伊莎贝尔的婚姻悲剧给出让人满意的解决方案，甚至拒绝让伊莎贝尔轻易摆脱她的婚姻关系。詹姆斯把个体与社会秩序之间的紧张，一直保持到小说的结尾甚至结尾之后。《画像》这部小说到后面始终笼罩在一种危机的气氛之下，小说里没有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全面和解，没有个人的观念与社会的共识之间的一致。这样的情节安排不仅对当时的读者是不同寻常的，也是文学批评家研究中的一个重要的争议。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詹姆斯的小说和维多利亚小说的区别在哪些方面？

你觉得小说需要承担传递社会价值观的功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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