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英语系的毛亮，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画像》这部小说，就这样围绕着伊莎贝尔这个生动鲜活，可爱又可敬的女性人物，安排了这样两幕的戏剧。戏剧的第一幕的基本情节是“欺骗”和“圈套”，即伊莎贝尔被自己虚幻的自由想象所驱动，心甘情愿地进入了梅尔夫人设下的“局”。这一幕的吊诡之处，就在于伊莎贝尔是怀着所有美好的、有关自由的想象，走入了一个囚徒的处境，失去了她的独立人格。这个反转，是非常值得我们注意的。

这部戏剧的第二幕的基本情节，则是“觉悟”与“责任”（包括伊莎贝尔对她自己的责任，对Pansy的责任等等）。有趣的是，在第二幕里，伊莎贝尔完全抛弃了那种抽象和空洞的自由想象，她凭借着清晰的思考和积极的行动，获得了真正的、自由的心灵与自由的意志。这里又是一个反转。把这部道德戏剧的两个部分联结起来的，是伊莎贝尔这个人物，也是这个人物背后的、詹姆斯对自由这个美国文明核心价值的反思和探索。

读懂《画像》这部小说，我认为一定要看到这一点，因为这部小说是一部有关“个体自由”的小说。虽然《画像》有着英国风俗小说的外表，有着典型的维多利亚小说的主题，但本质上讲，这部小说仍然属于美国文学的传统，因为这部小说提出的问题，关乎人性的天真与其危险，关乎个体自由的真实涵义，特别是有关两种不同形态的自由之间的区别，一种是爱默生式的、抽象的反社会习俗的自由，另一种是立足于社会习俗中去独立判断并承担责任的自由。我认为，小说提出的这些问题，也是詹姆斯和以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1803—1882）为代表的美国个人主义思想之间的一个对话和论辩。

▲爱默生确立了美国文化精神，是新英格兰超验主义的代表人物，代表作《论自然》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觉得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在塑造伊莎贝尔这个人物形象时，詹姆斯明显将他对美国文明的一些根本认识写进了这个人物的性格之中。而且，伊莎贝尔这个人物身上，也有着特别鲜明的现代色彩，所以我们今天读起来，伊莎贝尔这个人物，一点都不会让我们觉得陌生。

我们来看几个例子，比如在小说的开头，詹姆斯是这样勾勒伊莎贝尔的性格的：

她的自信之中带有许多的骄傲，她的自尊往往和自恋难以区分，她总是在不断地对自 己的人生做各种规划，不断地追求完美的状态，她不断地评估自己是否有新的进步， 她认为自己的内心世界就如同一个长满了鲜花的花园，里面既没有不愉快的事也没有 坏人的存在，所以对她来说，所谓内省和反思都是令人愉快的活动，仿佛在阳光下的 花园里漫步一番，回家时还可以带回几束美丽的玫瑰花。

她判断别人是否有见识和讲道理的唯一标准，就是看他们是否对她格外有一番青睐和 赞扬。与此同时，伊莎贝尔也有一种高贵的想象力，她不喜欢平凡和琐碎和日常小事， 她喜欢幻想自己投身于一个与众不同的英雄事业，但是她头脑中的想法往往是一团混 沌，模糊不清，但她的骄傲和自尊心，又让她不乐于接受任何权威意见的指导。她觉 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别人就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婚姻和家庭都无非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的蠢事。然而，在内心的最深处，她好像又感到一种向往和渴望，让她觉得自己在 某种情形下，也愿意不顾一切地、全身心地付出，而这也会给她带来真正的幸福。 

我相信，当读到这些话的时候，我们会觉得，其实，我们哪一个没有一点伊莎贝尔的影子呢？伊莎贝尔是现代人格的一个典型，她不是那种维多利亚小说里一出场就像天使一样的人物，如狄更斯笔下的小杜丽或艾略特笔下的多萝西亚，那样的人物，我们今天读起来才会觉得陌生，觉得有点假，但是伊莎贝尔的可爱和真实，就在于她身上这些自相矛盾的想法和情感，让她可以跨越时空的距离，与今天的读者互通声气。伊莎贝尔所表现出的、具有现代色彩的、真实的人性，就是这个人物的成功之所在，而这也是因为詹姆斯拒绝了贝桑式的道德教条的束缚。

▲狄更斯小说人物小杜丽的影视化形象

由BBC出品，2008年首播

伊莎贝尔这个人物身上具有美国人的国民性，也是显而易见的。例如，小说中，当Ralph初次见到伊莎贝尔时，他随口问她是不是被自己的母亲“领养”了？不想这一问让伊莎贝尔非常在意，她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回答说“不是，我很珍爱我的自由”（I am very fond of my liberty）。注意，伊莎贝尔特地用了一个政治性的大词liberty，来形容自己的身份，就好像她登上远赴欧洲的航船时，还没忘在口袋里放上一本《独立宣言》。Ralph被伊莎贝尔所吸引，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身上带着那个信奉平等和自主的文明所赋予人的、自然而然的自尊和自重。

伊莎贝尔拒绝沃伯顿勋爵的求婚，也出于同样的美国式的理想主义，她完全不了解在英国一个女孩嫁给沃伯顿勋爵意味着什么，她没有这样的知识和经验。但是，真正重要的是，她压根就没有兴趣去了解这些事情，这是因为她有着Ralph所说的、来自于大西洋彼岸的、那种“高贵的想象力”。小说第一部分里，伊莎贝尔对社会的习俗和权威，怀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而她对人在社会中所要承担的角色和责任，也都采取了退避三舍的态度。这些性格特征不仅带有美国人的国民性。再具体一点讲，这是詹姆斯对美国浪漫主义的伦理和道德观念的概括和批评。小说的第一部分里，伊莎贝尔大多数时间其实都在逃避，她逃避来自新英格兰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古德伍德；她拒绝沃伯顿也是一种逃避；而当她知道自己获得了一大笔遗产之后，她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也是不想接受，因为拥有这么多财富也就意味着更多的人际纠葛和更多的责任。自由意味着对所有社会关系的脱离，因为习俗与伦理都是对她的独立人格的威胁。伊莎贝尔心里这样的想法，几乎是原封不动地从爱默生的文章里搬来的。爱默生在《自我依赖》这篇散文里就说过，社会秩序就是针对那些有着独立的美德的人的阴谋。在另一处，伊莎贝尔说到她心目中的自由，就是“在深夜里，坐在一辆马车上，没有任何的目的地，任由车子将我带往未知的远方”，这个意象在爱默生的《论自然》一书里也有类似的表述。在后来的美国文学里面，这样的“漫游”的想象，已经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主题。

▲爱默生的《论自然》一书最初匿名出版，他在现代散文中第一次提倡把乡野世界看作一种无所不包的积极力量。

这样一种充满浪漫色彩的、美国式的个人主义，因为它没有方向，拒绝承担责任，它才能想象一个似乎具有无限可能的自我和一个无限可能的世界。伊莎贝尔奉行这样的自由理念，让她在鲜明的现代色彩之外，也成为了美国文明的代表人物。

在这部小说里，“想象”这个词，是詹姆斯描写伊莎贝尔性格的一个关键词，想象（imagination）这个词很有意思，我们现在用这个词，已经有了约定俗成的涵义，比如从表面现象中看到内在本质，需要想象力，或是看到超越现实的精神存在，也是想象力的一种用途。不过，从英文构词法来看，imagination的原义，是说我们的心灵具有感知和建构图像（image）的功能。所以，在小说的第一部分里面，詹姆斯经常说伊莎贝尔充满了“想象”，实际上这不是一种赞扬，反而是一个挺深刻的批评。詹姆斯要说的，是伊莎贝尔还没有真正的理解力和判断力，她习惯抓住甚至虚构出让自己着迷的“场景”和“图像”。这种瞬间性的，吉光片羽的、碎片化的主观印象，如果我们注意的话，在小说的第一部分里面非常多，特别是伊莎贝尔被Osmond逐渐吸引的过程里，这样的主观“想象”特别多。实际上，就是在这些唯美脱俗但虚幻不定的的主观印象的引导下，伊莎贝尔心甘情愿地走进了梅尔夫人设下的圈套。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美国的个人主义思想有什么特征？

如何理解“社会秩序就是针对那些有着独立的美德的人的阴谋”（爱默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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