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继续收听古文素养课第31课。我是主讲人常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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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学习的这段材料来自《庄子•外物篇》，它的主题是一个成语“得鱼忘筌”，现在我们用这个成语来比喻成功以后就忘了赖以成功的事物和条件，有一点过河拆桥的贬义意味在其中。但在庄子的原初语境当中，能够做到得鱼忘筌的才是有大智慧的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们一起来看看庄子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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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大家念一遍原文：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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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们来看第一句。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

这句话的意思是，那种用篾编成的筌，是为了抓鱼才设置的。人如果抓到了鱼，筌就可以搁在一边了。

“筌”，是一种捕鱼的工具，一般用竹子制作而成。

“在”的意思是活捉。

得鱼忘筌，是一个常用的成语。比喻事情成功以后就忘了本来依靠的东西。

第二句话是，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

这句话的意思是，网是为了捉兔子才装上的。人如果捉住了兔子，网便可以搁在一边了。

“蹄”，是捉兔子的网。

第三句话是，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这句话的意思是，讲话是为了让人明白自己的意思。人们如果理解了你的意思，那些话也就可以搁在一边了。

“言”，就是语言。

“意”，就是思想。

以上三句话构成了排比句，最后一句是庄子本人的感慨。他说：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哪里能找得到能够理解我意思的人并且和他交谈呢？

“安”，是怎么、哪里的意思。

根据庄子前面讲过的得意而忘言，所谓“忘言之人”，就是得意之人，能够理解自己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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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把这段文章从头到尾串讲一遍。

放在水中让鱼进来，一进来便出不去的那种用篾编成的筐子，是为了鱼才设置的。人如果捕到了鱼，筐便可以搁在一边了。装在草地上让兔子踩，一踩脚便被夹住，跑也跑不脱的网，是为了兔子才装起的。人如果捉住了兔子，网便可以搁在一边了。长长短短的话，都是为了让人明白自己的意思，才讲给他听的。人们如果理解了你的意思，那些话也就可以搁在一边了。唉！怎样才能遇到能够理解我意思的人，来和我交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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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故事催生了几个成语，除了我们前面提到的得鱼忘筌、得意忘言，还有不落筌蹄。筌和蹄都是捕捉鱼和兔子的工具，不落筌蹄的意思就是人们抓到猎物以后就把这些工具抛在一边了，引申义就是做事不着痕迹，纯任自然。

在这段话里，无论是筌还是蹄，也都只不过是用来过渡的工具。庄子想讲的其实是得意忘言，也就是语言和思想的关系。庄子认为，语言不过就是一种工具，而且是个用着不怎么趁手的工具。他对语言的有效性和可靠性都充满了怀疑。

庄子对言和意的看法在当时绝不是个案。孔子也讲过：“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意思是说，书面文字不能穷尽我们的语言，而我们的语言又不能穷尽我们的思想。说起来，每个人的大脑之中都有着思想的汪洋大海，语言只是海面上露出来的冰山一角，无法完全捕捉和呈现人们的思想。而书面文字比起口头语来，又要隔了一层。落在纸上的书面文字往往经过大脑思维再一次的提纯，比不假思索的口头语又多了一道工序。

而且，不管是书面语还是口语，都会不可避免地带来意义的减损。为什么这么说呢？之所以我们说语言有欺骗性，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点是，用语言把我们的所思所想表达出来，并不那么容易。思想就像混沌的、复杂的、纠结的线团，要把它按照顺序层次清晰地抽绎出来需要大量的工作，词不达意的情况比比皆是，所以优秀的文学创作往往凝聚了作者的心血。第二点在于，语言不仅难以陈述现实，更有可能粉饰和歪曲现实。孔子讲，“有德者不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就是告诫人们要警惕那些说漂亮话的人，华丽的语言和质朴的道德虽然不是绝对的，但很可能是负相关的。

老子也讲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意思是真正知道的人是讲不出我知道这句话的。静默往往更有力量更充实。人也只有在静默的状态下才可以真正地把握道、体验道。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孔子、老子还是庄子，都在不遗余力地否定语言文字的有效性。大家可能就纳闷了，既然如此，那么老子为什么还要留下五千字的《道德经》，庄子还要写下洋洋洒洒十万字的寓言呢？真正的道或者说宇宙的真理，难道是永远都不可能抵达的吗？

显然不是。这些看似矛盾的行为恰恰是老庄留给我们的有迹可循的珍贵线索，问题的答案就藏在“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这句话里。言说的最终目的一定是为了交流思想，为了让别人理解，为了表达自我。这种努力绝对不是无谓的。

庄子想要强调的是，人们不应该被语言文字的表象所迷惑，而应当越过文字直击思想，领会文字背后的深意。一旦我们get到了对话者的意思之后，留下的这些语言痕迹就可以抛开了。庄子还是肯定了语言文字在交流过程中的工具性作用。毕竟，如果没有语言作为中介，思想交流和传承的困难可想而知。老子和庄子是在用一种否定和消解语言媒介的方式，去解决言和意对接和转化的问题，帮助人们打通对真实意图的了解。

在现代语言学的理论里，语言符号具有能指和所指两种属性。以道可道这句话为例，当老子提到道这个词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道这个文字符号，同时我们知道，这个符号指向的可能是宇宙的原动力，也可能是言说这样一个具体的动作。在这个瞬间，道这个符号就成为了能指和所指的集合体，它既是有声音的言说，也是有内涵的形式。尽管我们都知道，道的内涵是如此复杂和深刻，老子本人也并没有足够的信心把他对道的描述和理解传递给我们，但他的深刻怀疑、甚至是孤注一掷，却也多多少少抵消了我们在接收信息的时候可能会有的扭曲和偏移。就像庄子所说的，得意而忘言，语言是沟通的桥梁，是摆渡的小船，桥梁的崩塌、小船的沉没却恰恰能够帮助我们抵达遥远的彼岸，这就是交流过程中的神奇之处。我们既需要借助语言这种工具，但同时也要戒惕语言可能暗含的翻转、延宕和转移。

关于《庄子》这本书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次我们将开启《韩非子》的学习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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