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英剑
2020-09-05·阅读时长13分钟

《英语世界》和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人民大学的郭英剑。在这一节,让我们来走近麦克白的内心世界,审视这位曾经的英雄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过程,探索其悲剧人生的必然性。
关于悲剧,亚里士多德曾在《诗学》中对此做出过定义,他认为悲剧是崇高人物和命运之间的搏斗。所以古希腊悲剧常常围绕命运展开,《俄狄浦斯王》《美狄亚》等著作的主人公身上都带有清晰的和命运对抗的色彩。而布拉德雷则秉持着“性格决定命运”的观点,认为性格是解读悲剧作品的关键钥匙。那么,悲剧的根源是命运,还是性格呢?
在《麦克白》中,最后的悲剧看似是命运暗中推动的结果。开头时女巫的“预言”,以及贯穿整部剧作的灵异元素:黑暗、鸟鸣、鲜血、鬼魂、凶兆、梦游、幻觉等意象,都为《麦克白》笼上了超自然的神秘面纱。但是,造成一切悲剧的真凶真的是命运吗?
《俄狄浦斯王》之所以被称为是一部由命运造就的悲剧,归根结底是因为命运在其中占据着绝对的地位,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决定力量;而在《麦克白》中,展现出的更多是麦克白自己的选择,是其性格的矛盾造成了一切悲剧的发生。因此,并非是预言导致了主人公的行为,而是其行为恰恰印证了预言的真实性。试想,如果麦克白一开始就没有篡位的欲望,将女巫的话置之脑后,后面的一切悲剧也就不会发生。可以说,所谓的命运给悲剧开了头,但是后面的路却是麦克白自己走出来的。这正印证了我们平时常说的——性格决定命运。
麦克白起初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他有着英勇、果敢的性格和“高贵而伟大的灵魂”。但是在女巫的第一个预言得到应证后,他心中的欲望就再也压抑不住,迫切地想要寻找出路。倘若此时麦克白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麻木不仁、杀人不眨眼的血腥刽子手,那么《麦克白》也就流于平平之作,无法位列四大悲剧之一。正是麦克白内心反复的矛盾冲突和性格的缺陷,才使得这部作品富有如此强烈的悲剧性。
麦克白一出场,就将自己的性格展露无疑。他的第一句台词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是这样光明的日子。”So foul and fair a day I have not seen. 很明显,“阴郁”和“光明”完全是两个相互矛盾的词语,但是,麦克白偏偏将两个词摆在一起,其矛盾的性格从中可见一斑。
当女巫向麦克白祝福,并预言他将成为考特爵士与未来的君王时,莎翁妙笔一转,先借班柯之口描绘了麦克白听到预言之后的神情:“你们向我的高贵的同伴致敬,并且预言他未来的尊荣和远大的希望,使他仿佛听得出了神(seems rapt withal)……”
我们再来看看当时麦克白内心的小算盘:
This supernatural soliciting cannot be ill, cannot be good. If ill, why hath it given me earnest of success, commencing in a truth? I am Thane of Cawdor. If good, why do I yield to that suggestion whose horrid image doth unfix my hair and make my seated heart knock at my ribs, against the use of nature? Present fears are less than horrible imaginings: My thought, whose murther yet is but fantastical, shakes so my single state of man that function is smother'd in surmise, and nothing is but what is not.
“这种神奇的启示不会是凶兆,可是也不像是吉兆,假如它是凶兆,为什么用一开头就应验的预言保证我未来的成功呢?我现在不是已经做了考特爵士了吗?假如它是吉兆,为什么那句话会在我脑中引起可怖的印象,使我毛发悚然,使我的心全然失去常态,卜卜地跳个不住呢?想象中的恐怖远过于实际上的恐怖;我的思想中不过偶然浮起了杀人的妄念,就已经使我全身震撼,心灵在胡思乱想中丧失了作用,把虚无的幻影认为真实了。”
作为一个驰骋战场的将军,上阵杀敌对于麦克白来说应当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为何“浮起了杀人的妄念”会使他恐惧颤抖呢?因为他要杀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效忠的君王。这表明弑君的念头的确存在于麦克白的潜意识之中,只不过因为受到种种约束而被本我所压抑,以至于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当潜意识变为了意识,这就使他产生了害怕的感觉。外表英勇伟大,内心却胆小阴暗,这就是潜意识欲望和外在表现之间的矛盾。
黑格尔曾说过:“女巫们的预言正是麦克白私心里的愿望,这个愿望只是采取这种显然外在的方式达到他的意识,使他明白。”女巫的预言并非是命运的安排,更像是一把利剑,戳破了麦克白遮盖自己丑陋欲望的最后一层粉饰。因此女巫的预言实际上就是麦克白无意识的外化。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了自己内心的邪恶想法,但是自身性格的缺陷与内心心理的冲突矛盾使得麦克白犹豫不决。一方面,他拥有想篡权夺位的野心;另一方面,他又因为害怕受到辱骂和惩罚而动摇。

▲《麦克白》剧照(英国国家剧院2013年版) 图源网络
麦克白夫人也对他有过类似的评价,她称麦克白拥有称帝的野心,但却缺少了与野心相匹配的奸恶。作为一个个体,他想通过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来满足自身的欲望,可是又害怕因为违背人伦道德而自食恶果;作为一个臣子,他想要推翻政权,自立为王,可是又担心自己会因为弑君而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摇摆不定的心理使得他在暗杀国王邓肯之前两度犹豫,第二次甚至劝麦克白夫人放弃刺杀。但是,麦克白夫人太过了解自己的丈夫,知其只是缺乏动手的决心,于是她推了麦克白一把,将麦克白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邪恶挖掘了出来。可以说,麦克白阴险的一面在麦克白夫人的帮助下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最后,他杀害了睡眠中的邓肯,也失去了自己的睡眠,夜夜被恐惧所缠绕,最终自我毁灭。拥有刺杀君王的想法,却又迟迟犹豫不敢动手,这就是行为和心理的矛盾。
鲁迅曾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指出,悲剧是把人生中有价值的东西撕毁给人看。破碎一地的残渣并不会引发人们的同情,美好事物分崩离析的那一过程才能激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怜悯。一直做好人的英雄不明白坏人为何选择沉沦,坏人也不曾理解好人为何一直坚守自我,只有两者的身份都在一个人身上交错时,当事人才会明白那种纠结,以及对世界的恐惧和绝望,麦克白就是如此。
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无疑是个负面形象,但却是一个具有深刻灵魂的负面形象。作者把麦克白这样一个弑君者刻画得让人无限唏嘘,他唤起的不是反感,而是字里行间传达出的无限同情。你会看出他是这样一个人,他包含着胜利与失败两种可能性,如果是另外一个方面,他就可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麦克白的身上既有英雄的伟大一面,又有小人的阴暗一面,他在犹豫中登上王位,却时刻活在恐惧之中。最后,等待他的不是彻底的胜利,反而是大彻大悟,麦克白终于明白:“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笨拙的伶人,登场片刻,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去,这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了喧哗和骚动,却一无所指。”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it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权利和欲望在磅礴无边的生命之前都不算什么,都是虚无。这是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忏悔,同时他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就是麦克白毕生所追求的和真正的现实之间的矛盾差距。
虽然外在的黑暗混乱给人们施加了影响,但究其本质,是人性的弱点促使了悲剧的发生。就像麦克白一样,三个女巫是命运和潜在心理的象征,但她们并非悲剧的主导原因,麦克白自身心理和性格的矛盾才是导致他走向毁灭的真凶。就算外部因素并没有那么强烈,只要内部因素仍存在于人们的内心之中,就总会有被触发的一天。纵使预言、麦克白夫人的话语推动、当时的集权主义等一系列外在原因对麦克白的行为产生过影响,加速了他的堕落,但是深究其悲剧本因,仍然和麦克白性格中的矛盾分不开。他的矛盾性格使得他软弱、动摇、犹豫不决,使他时刻沉浸在痛苦之中,甚至失去了“清醒的睡眠”,最后导致了他的死亡,而就在弥留之际他才顿悟:原来自己所追求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并非命运,而是他自己造就了这错误而虚妄的一切,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是无谓的。矛盾的心理和软弱的性格最终使麦克白失去了性命,甚至背上了千古骂名,这就是《麦克白》的悲剧性所在,是性格悲剧,也是心理悲剧。
麦克白的悲剧如此,社会中的悲剧亦是如此。莎士比亚借麦克白的悲剧揭示出了社会悲剧的真正原因:虽然当时的社会背景和经济条件等原因确实会产生一定影响,但是人性的贪婪私欲才是罪魁祸首。在看清了社会残酷现实后,莎士比亚的创作从梦幻而美好的喜剧渐渐走进了严峻而现实的悲剧之中,创作了《麦克白》这部作品。从表层上看,莎士比亚塑造了麦克白这一个性鲜明的角色,描写他矛盾复杂的心理以及性格所导致的悲剧,激起人们对他的同情与怜悯,引发人们的感慨。但往深层次去想,莎士比亚或许想以此给世人以警示,相对于社会条件以及环境而言,人性的丑恶和贪婪才是酿成悲剧的根源。如若一味耽于欲望,沉溺于自我的矛盾与纠结之中,就只能落得如麦克白一般悲惨的境地。用麦克白这一个体折射出这类群体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讽刺了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人主义虚伪群体。这也表明,对于从14世纪就开始风起云涌的人文主义思想,莎士比亚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怀疑态度。这部作品在呼吁一种莎士比亚式的宗教体系,这种体系没有现行基督教的虚伪,但也不盲目宠信“人”的力量。
除了性格中的矛盾与纠结,伦理意识的缺位也构成了麦克白悲剧的必然性。
根据文学伦理学批评的理解,由于理性的成熟,人类的伦理意识才开始产生,人类才逐渐从兽变为人,进化成为独立的高级物种。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人具有理性,才能立于自然界的顶端,得以同低等的兽类区分开来,而理性的核心则是伦理意识。人类社会发展到莎士比亚时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复杂,代表着新兴资产阶级利益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大行其道,传统的道德伦理已经无法对人类的社会活动产生强有力的约束。整个社会物欲横流,弥漫着恶臭的利己主义,严重腐蚀着社会赖以有序运转的伦理纲常。在当时的英国,世风日下,人伦意识淡薄,单纯朴实的人际关系已不复存在,亲情让位于权谋,社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伦理意识最初表现为对建立在血缘和亲属关系上的乱伦禁忌的遵守,对建立在禁忌基础之上的伦理秩序的理解与接受。在《麦克白》的第一幕第二场中,莎士比亚就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麦克白的身份:“英勇的表弟,尊贵的壮士。”这句话具有两层身份意指:“表弟”表明了于私,国王是麦克白血缘关系上的表兄,乃是至亲之人;“壮士”表明于公,邓肯是国王,麦克白是臣子,君臣有别。此时的麦克白是一个有着明确伦理认知、深明国家大义的英雄,他能够遵守当时社会最基本的伦理规则,承担自己的伦理责任和义务,英勇善战,奋力杀敌,忠心耿耿。这说明建立在血缘关系上的伦理禁忌确实对麦克白有几分震慑作用。而且,对于君臣之间的政治契约,麦克白也有着清晰的认识:
The service and the loyalty I owe, in doing it, pays itself. Your Highness' part is to receive our duties, and our duties are to your throne and state, children and servants, which do but what they should, by doing everything safe toward your love and honor.
“为陛下尽忠效命,它的本身就是一种酬报。接受我们的劳力是陛下的名分;我们对于陛下和王国的责任,正像子女和奴仆一样,为了尽我们的敬爱之忱,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可是,当女巫闪烁其词的神秘预言蛊惑了麦克白的良知,受封葛莱密斯爵士以及考特爵士的预言相继实现之后,麦克白内心坚守的伦理底线开始动摇,他对成为一国之君的贪念迅速膨胀,到达难以遏制的地步。没有理性引导的欲望是可怕的,不受理性限制的贪念必将坠入毁灭的深渊。利欲熏心的麦克白企图单方面撕毁君臣纲纪的社会公共契约,将社会伦理道德全然抛之脑后,成为一国之君的巨大诱惑鼓动着麦克白把奉为准则的伦理纲常踩在脚下。伦理禁忌是人类力图控制自由本能,即原始欲望而形成的伦理规范,禁忌的形成是人类努力摆脱蒙昧的结果。在文学作品中,伦理身份的变化往往直接导致伦理混乱,表现为理性的缺乏以及对禁忌的漠视或破坏。从战功赫赫的忠臣变为犯上作乱的贼子,最后成为新一任国王。随着三重身份转变的完成,麦克白将当时社会伦理纲常破坏殆尽。
伦理混乱无法归于秩序或者不能秩序重构,则形成悲剧文本,《麦克白》淋漓尽致地体现了莎士比亚悲剧的主题之一,即对秩序与和谐的维护。麦克白曾发出“一切秩序完全解体”(the frame of things disjointed)的叹息,这究竟何意呢?只需要看看那一整段独白,便能找到线索:
“可是让一切秩序完全解体,让活人、死人都去受罪吧,为什么我们要在忧虑中进餐,在每夜使我们惊恐的恶梦的谑弄中睡眠呢?我们为了希求自身的平安,把别人送下坟墓去享受永久的平安,可是我们的心灵却把我们磨折得没有一刻平静的安息,使我们觉得还是跟已死的人在一起,倒要幸福得多了。邓肯现在睡在他的坟墓里;经过了一场人生的热病,他现在睡得好好的,叛逆已经对他施过最狠毒的伤害,再没有刀剑、毒药、内乱、外患,可以加害于他了。”
But let the frame of things disjoint, both the worlds suffer, Ere we will eat our meal in fear and sleep in the affliction of these terrible dreams that shake us nightly. Better be with the dead, whom we, to gain our peace, have sent to peace, than on the torture of the mind to lie in restless ecstasy. Duncan is in his grave; After life's fitful fever he sleeps well. Treason has done his worst; nor steel, nor poison, malice domestic, foreign levy, nothing, can touch him further.
真正让这世界解体的,正是麦克白自己。麦克白无休止的想象和欲望、希望与恐惧,以及由此而来的一系列行动,颠覆了现实的平静,杀死了清白的睡眠,只留下惊恐的恶梦,令他陷入无休止的迷狂。麦克白的虚无感,源于他自己的想象和行动对平静现实的不断颠覆与破坏。作为平灭叛乱的英雄,他本来拥有正当的荣誉与真实的幸福,但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死者甚至都能回归平静的自然,而他自己却空余幻象。确实,他自己就是那个“拙劣的演员、呓语的愚人”。不过,是他自己令人生丧失了意义,并非人生原本就无意义。麦克白在这善的现实秩序本有一席之地,却偏要放逐自己于它之外,成为被它否定的人,从而只能坐等别人来消灭自己,重新恢复秩序。莎士比亚借这个故事告诉读者,个体如何陷入自己想象的幻梦而颠覆了现实存在的善的秩序,用自己的行动最终令自己归于虚无。
莎士比亚通过麦克白的家国悲剧,展现了时代的伦理道德倾向,意图向观众说明维护社会秩序和伦理道德关系对于社会安定、人心所向具有重要意义。
莎士比亚《麦克白》的所有内容就讲到这里,音频中涉及的图文可以在文稿中查看。我是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的郭英剑,感谢您的收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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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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