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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浪漫主义作曲家的苏格兰花呢

作者:爱乐

2020-09-07·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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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冬菊

浪漫主义音乐与苏格兰民谣的相遇,开始于既不是德国人也不属于浪漫主义的海顿。1791年海顿第一次访问伦敦,结识由小提琴家转行作出版商的纳比尔。纳比尔前一年刚出版《最受喜爱的苏格兰民谣》,书卖得不好,随时有破产的可能。书的编曲者之一弗朗索瓦•巴尔特勒蒙和插画作者埃塔诺•巴尔托洛奇,两人都是海顿的好友。在友人和纳比尔的游说下,海顿开始与纳比尔合作,为苏格兰民谣编曲,就有了后来的《经典苏格兰民谣三卷:海顿编曲》。

1799年到1820年,海顿和贝多芬先后与爱丁堡出版商乔治•汤姆森合作,作品被收入汤姆森的《经典苏格兰小调精选》。1803年起,海顿和贝多芬的编曲开始在德国出版,与此同时,苏格兰史诗《莪相诗集》、沃尔特•司各特的历史小说以及罗伯特•彭斯的民谣体诗陆续被译介到德国。门德尔松、舒曼、勃拉姆斯受到苏格兰文学和音乐的影响,纷纷创作与苏格兰有关的作品。

与苏格兰民谣一样历史悠久的是苏格兰花呢。在农业发达的苏格兰,每个家族或群落都有自己的织工,他们就近取材,为族人织染布料、缝制衣物。生活在西部海滨的家族,布料中含有莴苣的绿、海草的肉色和海螺的紫色,而荒原地区的居民,以不同方式加工欧石楠,可得到黄色、深绿色或棕橙色,覆盆子能染出紫色、棕色和蓝色,使用青苔可调节色彩的深浅。久而久之,每个家族都形成自己独特的格子图案,代表一个人的身份归属。

苏格兰民谣表现的历史、生活和情感,作曲家只须撷取其中的千万分之一为我所用,即可写出辨识度很高的作品,或宏大高贵,或深情款款,也或者矜持内敛,同样风格各异的苏格兰花呢,也必然有一款能够与他们猝然相遇、默然相契。

先从贝多芬说起。寄给贝多芬的民谣,都由汤姆森亲自抄写排序,用意大利语标注节奏,规定前奏和尾曲的时间,描述歌词大意。与此同时,诗人对指定的民谣和小调进行二次创作。编曲和诗歌完成后,再由汤姆森负责填词。也就是说,贝多芬从未见过歌词或诗歌原文。他曾写信给出版商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一直迫切恳求您为那些苏格兰歌曲配上歌词。简直无法理解,作为专业人士,您怎会不知,假如读到歌词,我可能写出完全不同的作品;没有歌词,这些歌曲不可能完美。除非您满足这个要求,否则,便是强迫我与您结束雇佣关系。

事实证明,贝多芬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彭斯的诗《因弗内斯的可爱小姑娘》讲述一个苏格兰小女孩的伤心往事:在对阵英格兰的卡洛登高地一战中,她失去了父亲、心上人和三个兄弟,彭斯为诗歌选取了苏格兰小调《在繁花似锦的特维德海角》。汤姆森为贝多芬提供了栩栩如生的战斗细节,曲调改用《芬格尔哀歌》,也许未曾提及叙述者是一个小姑娘。贝多芬竭尽想象写出的作品阴郁惨烈、惊心动魄,与原文伤感、怀念的情绪谬以千里。

在1746年的卡洛登高地战役中,斯图亚特家族的小王子查理率领苏格兰军队,对阵英格兰的坎伯兰公爵。这位出生于罗马的王位继承人,1745年25岁时第一次回到苏格兰,高地一战失利后再度流亡。他在苏格兰穿过的红绿相间的格子呢,后来被命名为 “斯图亚特皇家格子”,现在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专属。承载着这些历史寓意的“斯图亚特皇家格子”,应该配得上贝多芬深刻雄伟、桀骜不驯的气质。

海顿的编曲在德国出版时,门德尔松的老师、作曲家卡尔•策尔特评价说,作品“抹杀了原作的(苏格兰)特色,海顿味十足,但不够野性”。自诩比任何德国人都更懂苏格兰音乐的理论家、作曲家戈特弗里德•芬克,认为贝多芬的编曲有苏格兰低地的风格,而非“真正古老的苏格兰音乐”。可见,德国人对苏格兰音乐充满好奇,却苦于无法得其门而入。1829年,门德尔松从伦敦去往苏格兰旅游,策尔特兴奋地写信给歌德:

菲利克斯已经在苏格兰了,……我们现有的(关于苏格兰的)知识,来自于那些业余的旅行音乐家和没受过音乐训练的抄谱人,(我要求)他(门德尔松)更准确地调查当地苏格兰的民族音乐和舞蹈。

在给门德尔松的信里,策尔特希望他“准确记下歌曲或舞曲的节奏、变音及其他特性”。

置身雾气弥漫的苏格兰,徒步走过大街小巷,门德尔松发现,尽管不同于自己的想象,贝多芬的编曲却很可能代表真正的苏格兰民族音乐。他说:

稍微有点名气的小酒馆里,大厅都坐着一位弹竖琴的人,和手摇风琴一起,无休止地演奏所谓的民族小调……这让人心神不宁,我已经开始牙痛……任何一个人,如果和我一样无法忍受贝多芬编曲的苏格兰歌谣,都应该来这里。听人们从鼻子里用沙哑的声音喊唱,以粗笨的方式伴奏,是对一个人耐心的极大考验。

究其原因,可能是《莪相诗集》和司各特小说刻画的浪漫、诗意的苏格兰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以至于无法接受一个喧闹的市井苏格兰。离开了恼人的寻常巷陌,门德尔松来到位于苏格兰西海岸的斯塔法岛。在这里,他参观了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的荷里路德宫,在古老的废墟中寻找灵感。他说:

天空中明亮的光线射进来,一切都那么破旧腐朽。我想,今天在那个古老的教堂,我找到了苏格兰交响曲的开头。

就在废墟中,门德尔松写下《苏格兰交响曲》的前10个小节。斯塔法岛的芬格尔洞穴带给门德尔松极大的震撼,他很快写下《赫布里底岛序曲》(又名《芬格尔岩洞》)的开头,次年完成了这首作品。苏格兰之行结束后,门德尔松去了意大利,因为找不到苏格兰雾气弥漫的感觉,直到1842年才完成《苏格兰交响曲》。

此次苏格兰之行,门德尔松完成了母亲的一个心愿——拜访被她称为“雄狮”的作家、诗人沃尔特•司各特。据说,在门德尔松的书架上,文学书籍多于音乐书籍,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摆放司各特小说的区域。司各特小说《罗布•罗伊》的主人公属于麦格雷戈家族,是一位苏格兰的罗宾汉。历史上的麦格雷戈家族遭到仇敌坎贝尔家族迫害,麦格雷戈的称号也一度被禁用,罗布•罗伊一生都在为家族复仇,他一边躲避仇人的追杀,一边把抢来的财富分给穷人,最终为自己和族人赢得自由。在一个现代版本的故事中,人们在他墓碑上刻了这么几个字:“一个不管有多少仇人的麦格雷戈”。代表麦格雷戈家族的红黑格,门德尔松应该喜欢。

1840年威廉•格哈德翻译的彭斯诗集出版,为史诗一样的苏格兰和英勇的苏格兰人形象带来一点生活气息。曾经对民族音乐敬而远之的门德尔松,在1859年的第63号作品《六首女高音二重唱》中,为彭斯的诗《哦,你在寒风中》写了一首歌,但不知何故,并未标注词作者和歌名,只称之为《民谣》。对舒曼来说,彭斯诗集的出版意味着更多幸福。1840年,他正在写作声乐套曲《桃金娘》,在写给克拉拉的信里,说自己常常“一边创作,一边因为喜悦而又哭又笑”。

彭斯擅长从特定场景中凝练情感,而不特意表现苏格兰的历史或风景。巧合的是,打动舒曼的也只是诗中的情感,他并不在乎诗人是谁,他的民族又是怎样,他甚至一度认为彭斯是英格兰人。彭斯用来表达乡愁的作品《我的心留在高地》,到了舒曼的歌曲“Mein Herz ist im Hochland”中,就显得欢快有余而感伤不足。他很可能把诗里的 “高地”想象为阿尔卑斯山,因而作品写得像德国民歌,表达的也是一个德国人对故乡的热爱。

以舒曼的性格,出现类似的误会并不奇怪。以《桃金娘》中的歌曲来说,第4首 “Jemand”是为彭斯的《为了某个人的缘故》所作,诗中有这么几句:

我心伤悲,我不敢讲明,

我的心为某个人伤悲;

我在寒冷的冬夜醒来,

为了某个人的缘故。

这里的“某个人”,是詹姆斯二世党人对小王子查理的称呼,但是于舒曼而言,“某个人”是他自己,那个悲伤的姑娘是爱着他的克拉拉。

但是也有例外。彭斯的《一朵红红的玫瑰》,写一个年轻人,即将告别像玫瑰花一样美好的姑娘,他写下美好的誓言,表达心中的眷恋:

珍重吧,我唯一的爱人,

珍重吧,让我们暂时别离,

但我定要回来,

哪怕千里万里! (王佐良译)

这种情感并非苏格兰独有,普天下的爱情莫不如此。舒曼所作的“Dem roten Röslein gleicht mein Lieb”,用乐评家的话说,与彭斯为之选定的舞曲《格雷厄姆少校》相距“不过几英里”而已。这首同样作于1840年的歌曲,是舒曼第27号作品中的一首,很可能是为婚礼所作,可惜写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放入《桃金娘》。

彭斯最喜欢的花呢图案“牧羊人格子”,是一种黑白或黑灰相间的图案,又称边境花呢。据彭斯的佣人回忆:

彭斯在家的时候,通常穿一条蓝色或土褐色的长袍,灯芯绒布料的马裤,深蓝色的长袜、绑腿,天冷的时候披一条黑白格子的花呢毯子。

《桃金娘》时期的舒曼,正如英国诗人安德鲁•马伏尔《多情牧童致爱人》中的牧童一样憧憬爱情:

我将为你铺玫瑰为床,

一千个花束将作你的衣裳,

花冠任你戴,长裙任你摇曳,

裙上绣满了爱神木的绿叶。(王佐良译)

诗中的这几句,听起来也像是舒曼的心里话,那么“牧羊人格子”无疑是最适合他的款式。

与老师舒曼相比,勃拉姆斯内敛、凝重,他更注重歌曲和音乐本身,在他看来,民谣是歌曲创作的最高境界。在写给克拉拉的信中,他说:

歌曲的创作驶入了一条偏离初衷的航线,很难听到理想、纯粹的作品。对我来说,理想的作品就要像民谣一样。

勃拉姆斯的志向,用舒曼的话说,是要“吸收、综合所有地方音乐的影响,形成‘更高级’的乐感”。因此,他对诗人没有偏好,而民谣往往在创作过程中被改造、变形,最终成为钢琴曲的一部分。

1892年夏天,勃拉姆斯完成了第117号作品《三首间奏曲》,苏格兰民谣《安•博斯韦尔夫人的哀叹》的前两句,被用来为第一首《降E大调间奏曲》作序:

睡吧,我亲爱的孩子,睡得又香又甜:

你的哭泣,让我心痛不已。

这首流传于16世纪的民谣故事情节十分简单:博斯韦尔夫人哼着小曲,哄哭闹的孩子睡觉,哼着哼着,想起了那个抛弃他们的男人,回忆他的谎言和背叛,她越来越激动。

勃拉姆斯用音乐为故事中的两种情绪画像:一副宁静柔和,一副痛苦感伤。乐曲开始部分是第一幅画像,左手弹出天国一般平静的主题,右手是响亮如教堂钟声一般的伴奏。乐曲中部是第二幅画像,表现出明显的不安与冲突;结束部分左右手共同奏出乐曲开头那个宁静的主题,但似乎多了些内省和思考。这本应是一首标题音乐,“间奏曲”三个字丝毫不能表达其中的情感,但收到这份礼物的克拉拉,还是感受到“其中的诗意、激情、狂喜和亲密”,她在日记中写道:“我全身心地演奏这些乐曲,感到灵魂再次被音乐的生命点燃。”

博斯韦尔夫人的丈夫,是博斯韦尔伯爵四世,名叫詹姆斯•赫伯恩,他在抛弃安母子之后,和苏格兰的玛丽女王结婚,最后又被迫出逃,詹姆斯的母亲后来收养了他们的孩子。苏格兰民谣《三姐妹的传奇》中有一段对赫伯恩花呢的描写:

萤火虫构造的网格:

早春的嫩绿在这里画上一笔:

明媚七月里,正午潮水的蓝从那里拂过:

五月的晨曦洒满四周;

为调和这些亮色,

使之燃烧得灿烂,凋谢得辉煌,

又织入秋日黄昏的殷红,

和高贵低调的绛紫。

这样静谧美好的花呢图案,送给勃拉姆斯应该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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