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段召旭
2020-09-07·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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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Q:尊敬的克拉拉女士,您好!能和您交谈实在太高兴了!您的形象一直都是严谨、正统德奥音乐传统的代言人,与浮夸、轻佻的音乐形式和演奏方式格格不入。您是否认为,巴赫、莫扎特和贝多芬所代表的德奥传统是每个音乐家都应该吸收的?
C:我为不认识这些伟大作曲家作品的音乐家感到悲哀。随着我越少在公共场合演奏,我就越厌恶整个充满所谓炫技式作品的机械化世界。对亨森尔特的练习曲、塔尔贝格的幻想曲等等,我已感到厌倦,我只会在巡回音乐会需要的时候才演奏那类作品。
Q:您为了与舒曼结婚而和父亲进行的抗争,差不多成了您在音乐史上最重要的事迹。我特别想知道,当您因为舒曼而和父亲发生冲突时,可曾感到过左右为难?
C:当然是有的。当我想到父亲有一天会失去我的可怜样子,我就非常难过,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失去我,他就失去所有的希望。我知道我对他有责任,但我永远爱舒曼。
Q:的确,您的音乐事业完全是您的父亲呕心沥血培养和打造的,您是他的一切。
C:爱让一个人可以接受一切美好的事物,那时音乐对我来说都跟以前很不一样,听起来是那么幸福、充满渴望,难以形容。我可以弹琴弹到累倒。音符抚慰我的心。和我的感情一致共鸣!啊,音乐是这么美妙,当我想哭的时候,它常常是我的慰藉。然而为此我必须感谢我的父亲,绝对不能忘记。我对父亲的爱是不会改变的,只要他说一句善意的话,我就能忘掉他带给我的所有痛苦。
Q:在您和舒曼成功结婚后,是否一直都生活在甜蜜之中?
C:结婚后的三个月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之后有时我会很不快乐,因为我觉得他不像婚后第一年那么爱我。我很清楚他心里有很多事困扰着他,我非常敏感,也因此让自己烦恼不已。有些时候罗伯特(访谈者注:指舒曼)对我非常冷淡,固然是因为作曲这个好理由,而且也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但有时候最不应该施加在我身上的这种冷淡,却伤害了我。
Q:据说您和舒曼只有一台钢琴,每当他在作曲的时候,您就不能练琴,是这样吗?
C:是的,这让我的练琴进度经常落后。每次罗伯特在作曲的时候就会这样,我一天练的还不到一个小时!读谱的工作一次次停摆,我只能祈祷时间不会太久,落后得不要太多。
Q:我听说您的演奏并不总是能令舒曼满意,他不仅会因为观众对他的三重奏不买账而迁怒于您的演奏,指责您为歌唱者的伴奏弹得“糟透了”,甚至会对您成为世人典范的演奏——比如《“热情”奏鸣曲》——百般挑剔,真是这样的吗?
C:最让我伤心的是,我尽我所能地用心演奏,而且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弹得这么好过,因此听到他这么我更难过,没半句好话,全是最刻薄的话,让人灰心丧志的斥责。我几乎不知道应该怎么演奏才好。我那么费力,用最敏感与最配合的态度为歌者伴奏,而罗伯特竟然说我的伴奏糟透了!
Q:那您觉得与舒曼结婚幸福吗?
C:我认为罗伯特那种不停创作、有活力的精神,是多么令人惊叹!我是如此幸运,上天赐给我足够的聪明才智和感觉,使我能完全了解他的心灵。当我想到自己是千万个为人妻者当中最幸福的一个时,我经常觉得不安,我会问上苍是不是太幸福了。物质方面的烦恼也无法盖过我从罗伯特的作品和爱当中所得到的快乐和幸福。
Q:舒曼的精神病恶化时的情形您还记得吗?
C:有一天早上,他起床了,但是非常沮丧,我无法形容。当时我只是摸摸他,他说:“啊,克拉拉,我不值得你爱我。”这个我总是用最大、最深的敬意对待的人这么说。
Q:记载说在舒曼住院的两年多中,您都不被准许前去探望,直到舒曼去世前两天,您才得以与他共度了一段时光,当时舒曼的状态怎么样?
C:当时他好几个星期都只吃肉冻、喝葡萄酒。那天我拿给他吃,他既高兴又犹豫地吃了,还从我手指上舔了酒。啊!他认得我。
Q:我知道舒曼去世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之后您、勃拉姆斯以及约阿希姆才赶到,能为我们讲讲那个悲伤的时刻吗?
C:他死的时候,头形看起来很美,额头圆而明亮。我站在我挚爱的丈夫的遗体旁,心情平静。我对上天终于让他自由,只有满腔的谢意。当我跪在他床边,心里有种非常神圣的感觉,就好像他庄严的灵魂环绕着我。哦,要是他带我一起走就好了!那天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我把花放在他的额头上,他带着我的爱一起走了!
Q:在1873年波恩举行的筹建舒曼先生新墓碑的活动中,您参与了演奏。据说此前您是有所犹豫的是吗?
C:是的。身为一个妻子,我的感觉是不要演奏;但是作为一个艺术家,我觉得我不应该缺席。
二
Q:记得当年有一位卡蜜拉•普雷耶小姐曾是您演奏上的对手,您对她如何评价呢?
C:普雷耶让所有莱比锡的男人为之神魂颠倒。她在为歌唱家伴奏《魔王》时,表现极好,让歌唱家显得黯然失色。她的一举一动都经过设计:一首曲子结束时,她跟管弦乐团一起,与音乐家们说话,像孩子似地一再鞠躬,好像她并不了解为什么会赢得这么多的掌声,然后她在钢琴前坐定,继续弹另一首曲子。
从某方面来说,卡蜜拉的艺术一半是在卖弄风情。我那时才明白为什么不懂娇矜作态的我会让父亲很不高兴。但是真正的行家是懂得欣赏真正的我的。
Q:舒曼曾经写文称赞过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您在法国见过柏辽兹吗?
C:见过。他不太爱说话,头发非常浓密,眼睛总是往下盯着地板看。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就是柏辽兹,正奇怪这个一直谈论舒曼的人是谁。当他告诉我他是谁的时候,我惊喜不已的反应,一定让他受宠若惊。他那时的新歌剧《本韦努托•切里尼》非常失败。
Q:可以请您谈谈您和勃拉姆斯的关系吗?特别是在舒曼去世之后。
C:勃拉姆斯就像一位真挚的朋友,他的到来分摊了我所有的忧伤,他帮助了一颗濒临破碎的心,振奋了我的精神,竭尽所能地照亮了我的灵魂。他是我笔墨难以形容的真正朋友。
Q:李斯特曾在1838年与您和您的父亲维克先生共度了十天,您对27岁的李斯特的演奏有什么印象?
C:李斯特的演奏是绝对独特的,没有任何演奏家可以相提并论。他激起人们的敬畏和惊愕,但同时他也是一位非常善意的艺术家。他在钢琴旁的表现简直难以形容,那么独一无二,完全与钢琴融为一体。他的热情似乎无边无际。他经常挑战人们的美感,他把完整的旋律拆散,使用踏板的频率过高,使得他的作品更令人难以理解,行家仅仅能体会一二,一般人简直难以捉摸。他有个伟大的灵魂。
看过、听过李斯特华美的演奏后,我觉得我只不过是个学童。他坐在钢琴旁真是天造地设的搭配。
Q:但是似乎在1841年的时候,您对李斯特的评价已经发生了改变。
C:是的。李斯特想怎么弹就怎么弹,都随他高兴。虽然有时候听起来没什么品位,但总是可以给人活泼伶俐的印象,尤其是他自己的作品,我只能称之为可怖。简直是一团混乱,不和谐加上无休止的低声部喃喃自语,同时还有最高声部的声响,无趣的导奏等等。我真是恨透他当个作曲者。然而身为演奏者,他的演奏会真是令我惊愕,尤其是他超强地演奏《唐璜幻想曲》时,他的《香槟咏叹调》简直令人难忘,那份气势、那份在演奏时展现的欢乐,真是独一无二!在他的放纵之下,我们看到唐璜伴随着香槟软木塞的爆裂声,正如同莫扎特才能想象的情景。李斯特那次还纯熟地演奏了贝多芬的《降E大调协奏曲》。但接着他演奏罗伯特的曲子时,品位极差,再之后弹奏的是《加洛普舞曲》。他略显疲惫,这也不让人惊讶,想想他的生活状态:他那天一早从外地赶来,头一天晚上疯到深夜,早上还赶了三场预演。李斯特参加在罗伯特家的聚会时,一如往常地迟到了。他似乎很喜欢让别人等他,这是我很不欣赏的一点。
Q:说到李斯特的作曲,他著名的《b小调奏鸣曲》是献给舒曼的,您觉得那部作品怎么样?
C:那首奏鸣曲是纯粹的噪音,没有任何完整的乐念,无法找到一个清楚的和声发展,令人困惑,而我却还要感谢他。那实在是太糟糕了!
Q:在1856年之后您与李斯特的来往似乎就很少了,而在那之前的1851年和1852年,您又听过他的演奏,那时候您觉得怎么样?
C:就像往常一样,他演奏时带着一种魔鬼般神秘的气氛,像魔鬼一样占据整架钢琴——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李斯特在钢琴边,不再是音乐,而像是妖魔的暴饮和装腔作势,他的演奏听起来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音乐。而他的作品,天啊,实在是太可怕了!
Q:瓦格纳也是您的同时代人,而且与您、您的父亲以及舒曼都有过不少交往,您喜欢他和他的音乐吗?
C:对他我没什么好说的。他显然对我非常友善,这使我更加难受,因为我对他无法激起半点共鸣的火花。我观看他的《莱茵的黄金》,感觉好像在泥泞的沼泽里走了整晚。这出歌剧的唯一优点,是听众不会像听他其他的歌剧那样耳朵被铜管震聋,但其内容无趣至极,观众只能默默忍受。在每个场景里,台上的演员都好像得了癫痫,失去知觉,定在台上好长一段时间,让观众都快看不下去了。《女武神》倒有些趣味,但无聊才是最主要的特质。这些神一点都无法吸引我,他们只是一群无赖。
Q:那么他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呢?那可是令很多烧友和专业人士痴狂不已的作品啊。
C:那是我一生中看过或听过最糟糕的东西。我们被迫整晚听着疯狂的爱恋,其中每一个对典雅的期待都被打破,而且就像你说的,不仅是一般听众,就连音乐家也似乎受到振奋,这是我整个音乐生涯中最悲哀的事。我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因为我想听完。整个第二幕里,剧中两个人不是睡觉就是唱歌;整个最后一幕里,仅仅就是演特里斯坦的死亡,整整40分钟。而他们称这为戏剧性!!!
三
Q:在您整个演奏生涯中,您一直都把推广舒曼的作品视为自己神圣的使命。那么,舒曼的作品在那时观众中的接受度怎么样呢?
C:罗伯特的作品并没受到应有的重视,我经常为此感到痛苦。我很乐意演奏它们,但大众却无法听懂。我那时很怕有一天,罗伯特终将目睹他的作品不受欢迎的状况,虽然受欢迎的作品可能既无味、又无趣。这对他可能是最沉重的打击。
Q: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呢?
C:对这个世界而言,他的思考太深沉,因此他常常受到误解。我认为,他如果能专心为管弦乐作曲将是个好事:他的想象力会被钢琴局限住。钢琴的视野不够宽广,他的曲子是管弦乐风格,我认为这是他的作品难以让大众接受的原因:旋律和音型如此交织在一起,必须要非常费力才能发现其中的美丽。他即兴创作的想象力如此丰富,给人不断的惊奇。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为管弦乐作曲,那是他的领域。
Q:作为历史上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并且以神童的身份出道,请您给我们分享一下巡回演出的感受好吗?
C:靠表演乐器致富,想在离开一个城市时,让口袋里装满足够的钱,你知道那得多辛苦吗?当别人晚上10点在咖啡店闲坐的时候,可怜的我恰恰刚来到一个宴会,为了几句好听的话和一杯温水,在那里弹琴给人听,11、12点才能回家,那时我已经累坏了,喝口水就躺下,心想:“音乐家又比乞丐好多少呢?”
Q:哈哈,尽管如此,我想观众的掌声一定还是会让您忘掉这一切不快的。
C:是的,无法四处演出时,我就觉得很郁闷。我没有懒散的天分。
Q:我特别好奇,您这样一位演奏大师在演奏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C:对我来说之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当我演奏时,我那负担过多的灵魂似乎因此获得了解脱,好像真的痛哭过一场似的。
Q:您是否觉得演奏和家务的双重压力有损您的健康呢?当时是否想过放弃演奏?
C:如果我让自己轻松一点,我的健康情况也许真的会好一点,但每个人不都是为自己的天职而活?我做得还不够多,因为我对演奏的新鲜感和热衷一直都和年轻时一样,它让我感到青春的气息。而且我认为,过于安静的生活将留下太多的空闲,让我沉迷于自己的悲伤。当我能够有规律地弹琴时,我打心底里有如鱼得水的感觉。似乎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心情向我袭来,更轻盈、更自由,每件事看来都令人更欢欣、更满意。毕竟,音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缺少它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的体力和精神都失去弹性。
Q:除了演奏家的身份之外,其实您也是一位写了很多作品的作曲家。您喜欢作曲吗?
C:没有什么比作曲能让我获得更大的快乐,即使只有数小时,完全沉浸在声音世界里浑然忘我,也就足够了。世上没有比自己作曲、之后聆听结果更大的快乐。
Q:据说您在成年后,每天都会花好几个小时来写信,并且在新年或生日的时候,您都会收到几百封信,您都会一一回复,而且还都不是寥寥数语。这在今天就好像一个偶像回复每个粉丝的留言啊,您真是太没有巨星的架子了。
C:你要想想,我在巡回演出时认识了多少人?而我又多么乐于和他们交往,他们总是带给我仁慈和关爱,而我能回报的只有保持联系。我不喜欢伤害与我亲近的朋友,这样的朋友我有很多,即使我只和其中一部分通信,数量也是不少。总之,我天生就非常渴望和朋友们、和这些世界上跟我最亲近的人们经常保持联络。
Q:能否请您跟我们分享一下您的座右铭?
C:艺术是份美好的礼物,的确没有什么比用声音表达人的感情来得更美。它也是悲伤时刻最好的慰藉;能够带给别人一个小时的快乐,是多么愉快的事,多么美好的感受。而把自己的生命投注在追求艺术上,是多么崇高的感觉。
看着被李斯特、肖邦、门德尔松等大师都公认为音乐“女祭司”的克拉拉女士离去的身影,我想起当年小克拉拉轰动欧洲时,汉斯立克的评价:“不是神童,但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很神了。”我想汉斯立克的意思是,克拉拉绝不是那类今天也随处可见的、如克拉拉的父亲维克所说的“被灌满了几首曲子,而听起来并不具有音乐性,他们演奏不出什么,未来也将不会有什么表现”的所谓神童。克拉拉不仅是真正的神童,而且是真正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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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演奏家、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音乐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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