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文尧

“大卫同盟”（Davidsbündler），是德国作曲家舒曼提出的一个虚幻概念，本身富有相当的文学性与诗意。《圣经•旧约》中记载了大卫击败非利士人（plishtim）的英勇事迹，舒曼借用了这一典故，把与自己志同道合的音乐家们当成了大卫，结成一个艺术同盟，一同对抗那些平庸的、循规蹈矩的音乐家。“大卫同盟”的概念实际上不仅体现在舒曼的那首著名的钢琴独奏曲《大卫同盟舞曲》（DavidsbündlerTanze, Op.6），借由舒曼自己创办的《新音乐杂志》（Neue Zeitschrift für Musik），舒曼的观点与颇具感染力的浪漫主义激情感染着许多艺术家，这必须归功于19世纪媒体杂志的力量，其资讯传播的力度与影响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要更加广泛。

丹麦作曲家尼尔斯•盖德（Niels Wilhelm Gade，1817-1890）便是该杂志的读者之一。19世纪初的欧洲重要城市，包括北欧的哥本哈根，主要的公众图书馆都订阅了舒曼的杂志，并因而影响了一些思想进步、求新求变的年轻艺术家们。盖德的名字或许相当陌生，然而他绝非泛泛之辈，相反曾在19世纪的欧洲时(尤其德国与丹麦)红极一，他不仅担任过哥本哈根音乐学院的院长，更备受舒曼、门德尔松的肯定。没有盖德，或许就不会有之后的格里格、卡尔•尼尔森，此二者均为他的学生。在民族主义盛行的年代，盖德被誉为北欧民族乐派的先驱。

盖德

盖德1817年生于首都哥本哈根，是一个木匠、同时也是乐器制造商的儿子。尽管父母不是音乐家，然而他们都对音乐与艺术有着相当程度的喜好与鉴赏力。盖德年仅16岁便在家乡开了第一场小提琴独奏会，备受评论家肯定，佳评如潮。这场独奏会的轰动性成功，让他在隔年顺利进入皇家教堂（Royal Chapel）小提琴学校就读，跟随小提琴家维克斯肖尔（Wexschall）学习。同时，盖德还加入了皇家教堂管弦乐团，虽然没有任何酬劳，却能让这位青年人打开对于音乐的视野。

当时的丹麦，演出最多的曲种当属康塔塔与德语说唱剧（Singspiel），交响曲还未被广泛地引进，尤其北欧地区尚未产生优秀的交响曲作曲家，民众对于管弦乐这一体裁的认识相当有限。由于地缘关系，德国的音乐较为丹麦民众熟悉。在音乐传播还没有很发达的时代，盖德只能透过哥本哈根的公众图书馆借阅这些音乐大师的乐谱加以学习。1833年，盖德师从经常为丹麦皇室谱曲的作曲家贝尔格林(A.P. Berggreen)，正式开始学习音乐理论与作曲。

前文谈到舒曼的《新音乐杂志》对于欧洲地区的读者有着相当重要的影响力，尤其“大卫同盟”构想的提出，更是激发了许多年轻艺术家叛逆、自由的天性。在哥本哈根，一群思想进步的艺术家，组成了名为“哥本哈根大卫同盟”(Copenhagen Davidsbündler)的艺术家团体，里面的成员包括音乐家、诗人、作家与演员等，盖德当然是其中一位，除此之外，丹麦最具代表性的作家安徒生与该团体也有着一定程度的关系。哥本哈根大卫同盟所坚信的价值，是反对平庸、世俗化的音乐，并让艺术有其超越性。盖德受到舒曼的影响越来越深，遂在1838年辞去皇家教堂小提琴手的职位，前去斯堪地纳维亚地区开了几场独奏会赚取旅费，后转赴德国开始他人生的新旅程。差不多同时，他的老师贝尔格林开始对民间音乐产生兴趣，并希望盖德以丹麦的民间歌谣作为素材，创作具有民族倾向的音乐。不过从当时的书信来看，盖德对于这一提议是回绝的，并且在信中表示，比起民间素材，他更醉心于莎士比亚的文学与大自然的神秘灵性。最终，盖德还是尝试为丹麦古老的童话故事《阿格乃特与美人鱼》（Agnete and the Merman）谱曲，计划写作一首五乐章的交响曲。不过此曲并未完成，仅留下一首序曲与音乐片段。

盖德受舒曼的影响颇深，尤其表现在性格小品（character pieces）的创作上：在他一部于1839年完成、未出版的钢琴作品中，很明显与舒曼的《狂欢节》 （Carnaval, Op.9）有着相似的风格，甚至在其键盘作品中，还将自己的名字G-A-D-E当成动机，这种对音乐密码的使用，是舒曼惯用的手法。盖德的音乐天份也给舒曼的夫人克拉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842年克拉拉在哥本哈根进行巡演，与盖德有过私下的会面。事后克拉拉在一封给丈夫的信中写道：“盖德相当崇拜你，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并尽了最大的能力弹奏一些作品。我邀请他明日再过来一趟，以便我弹一些你的作品让他认识——今日他听到了你创作的《夜曲》”。舒曼对于盖德的音乐给予了正面的评价，并在《新音乐杂志》中撰文推荐这位优秀的丹麦作曲家。舒曼与盖德也始终保持着友谊，1848年舒曼出版了《青少年曲集》（Album for Young, op. 68），其中第41首《北欧之歌》（Northern Song）便是题献给盖德，并以他的名字做为发展动机。有趣的是，舒曼对于盖德的作品有一个重要的评语，那就是带有“民族基调”，正因如此，在之后民族主义高涨的19世纪后半叶，盖德在丹麦人心目中的地位不断地增长。

然而盖德起初的音乐或许不太受本国民众的欢迎。1842年盖德完成了著名的《c小调第一交响曲》（op. 5），却未能在丹麦上演，原因是“太过于德国”。隔年，盖德首次前往莱比锡，并将乐谱寄给门德尔松，后者不仅大为赞赏，甚至亲自指挥布商大厦管弦乐团进行了首演，得到了德国听众的广泛好评。盖德的音乐创作也受到门德尔松相当程度的影响，并且他与门德尔松也一直保持着友谊。1845年门德尔松那首著名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便是由盖德指挥进行首演的，而在门德尔松去世后，盖德更接替其位成为布商大厦管弦乐团首席指挥。从他的第一首交响曲在丹麦不被认可而却在德国大获成功，可看出盖德的音乐是力求国际化表现的。尽管作品中时而表露出来自丹麦的民间元素，但盖德并不满足于成为一位民族乐派作曲家；相反地，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让其他国家的观众都能认可，来自舒曼与门德尔松的影响自然是最重要的，并且甚至还有舒伯特的影子在其中。盖德超越了民族乐派的局限，而骄傲地成为大卫同盟中的一员，为自己理想中的艺术目标而奋斗。

盖德长期以来被贴上“民族乐派”的标签，很重要的原因来自于1848年爆发的第一次“普丹战争”——双方为了石勒苏益格（Schleswig）地区统治权而开战，盖德迫不得已离开德国，回到了丹麦。在之后的岁月中，盖德与其他人共同创办了哥本哈根音乐学院，并担任哥本哈根音乐协会（Musikforeningen）领导人，一直到他去世。在他的任内，哥本哈根的音乐活动相当兴盛并颇具规模。由于战争的缘故，盖德逐渐成为丹麦民族乐派的代表性人物。

文章最后，笔者推荐几首盖德的代表性作品，若是读者们还未听过这些乐曲，不妨找来录音仔细欣赏，这样一位精彩绝伦的作曲家是不应被埋没的。出版1854年的《e小调钢琴奏鸣曲》（Op.28），是盖德唯一一首钢琴奏鸣曲，其浪漫的情绪与充满张力的戏剧性表达，让人联想到勃拉姆斯。整首作品演出长度约30分钟，共四个乐章。比较特别的是第一乐章开头的导奏——悲剧性的e小调下行琶音，随后将会出现在每一个乐章中，形成一个令整体统一的循环。创作于1840年的序曲《奥西亚的回声》（Echoes of Ossia，Op.1）是盖德的成名之作，乐曲中的叙事性与精妙的管弦乐法，都让人想起门德尔松的同类性作品。盖德的三首小提琴奏鸣曲与一些室内乐作品，均可感受到作曲家丰富的文学性，以及深受舒曼影响的浪漫主义情怀。八首交响曲更是其代表性作品，其中《第五交响曲》采用了大量钢琴独奏，仿佛一首大型的协奏曲一般，让人想到了后世的法国作曲家丹第（Vincent d’Indy）的《法国山歌交响曲》（Symphonie sur un Chant Montagnard Français, Op. 25）。这八首交响曲每一首都有着独特之处，且均相当迷人、易听。在盖德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明显听到来自德奥作曲家的影响，以及身为丹麦人对于祖国风土民情的自然流露，音乐中时常出现清新、壮丽的旋律，让笔者想起印象中高冷却又无比美丽的北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