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以侃，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在这一节里，我们再把时间往前推，看王尔德怎么变成我们所知的王尔德，或者抽象一些，他的这个艺术人格是怎么成形的。世界最早见识王尔德这个人物，可能跟我们中的部分人一样，是因为一句话，那是他去美国讲学，经过海关时被问到，你有什么东西要申报吗？王尔德说，“只有我的天才需要申报。”之前一直有争议说这句话是后人杜撰的，现在大致能确认，这是王尔德告诉罗比·罗斯，说自己跟海关说了这句话。前面提到一本新书，《制造王尔德》，主要就是细讲他在美国讲学的前前后后，我们就看着一个艺术人格在我们眼前成形，照亮了很多朦胧的细节，这段我们过会儿再多提几句。

▲ Making Oscar Wilde

Michèle Mendelssoh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但说到“制造王尔德”，要如何从无到有地把这个人造出来呢？第一点要指出的——这里还可以加个剧透警告，接下去要讲的也是我们最后要回到的点——那就是造王尔德用的不是英国材料，而是地地道道的爱尔兰素材。他的父亲是个治疗眼睛和耳朵的外科医生，被封了爵，在爱尔兰医学史上是有自己条目的，同时他也是了不起的文化人，收集爱尔兰的民间故事；而王尔德的母亲是个女诗人，给自己起的意大利笔名是因为她号称自己跟但丁有亲戚关系，而且她也是为爱尔兰民族大业用笔而战的女英雄，威震四方。他们跟宾客在餐桌上聊的天是爱尔兰文化生活中的一个景点。有很多关于这对夫妻的故事和名句流传。有一次，一个名声不好的女宾客被带进他们家，有人跟王尔德夫人说，这女子不体面，王尔德夫人说，只有生意人才体面呢。而王尔德爵士还被一个女病人告过强奸，虽然后来法庭确认指控不实，而且去他诊所的病人反而增加了些，但多少算是场轩然大波，而在那场风暴的中心，王尔德夫人公开表示，她对这件事完全不关心。

毫无疑问，父母的一言一行都潜移默化进了小奥斯卡的成长中，但我们就不继续深究了，因为王尔德自己一定会强调，所有真正的艺术家都是自己造出了自己。后来到了伦敦，他每日见的都是社交圈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但王尔德始终觉得，你们的尊贵都是父母给的，而他是用才华无中生有挣来的身份，“我才是真正的贵族”。所以在他的戏剧和小说里，几乎没有父子关系、母子关系，孤儿、弃婴倒是不少。

但说到底，他终究还是看着自己的父母，明白了“有文化”能把自己送到什么样的高度去。他是个天才学生，但不管有多天才，在牛津拿到拉丁文和希腊文的双重一等荣誉，不下了极大的苦工是不可想象的。现在我们就讲到故事比较迷人和卖座的部分了。因为王尔德开始像王尔德了。他开始留长发，穿好看衣服，三天两头往寝室里加稀奇古怪的装饰，像是黄色的绸缎和孔雀羽毛；这时候他或许说了自己第一句广为流传的话，他说：“我发现要活得配得上我的蓝色瓷器，是很不容易的。”他还会那种很老套的学霸姿态，白天假装不用功，晚上熬油点灯地复习。毕业的时候，别人问他接下去要干嘛，他说他绝不可能做一个干巴巴的学者，他大概会写作，会写诗，但总之要红，I want to be either famous or notorious，要么扬名立万，要么臭名昭著。毕业在伦敦租了房子，很快就成了社交圈的宠儿，当时有名媛从波兰来，就问朋友，这个年轻人，他也不写作，不画画，什么都没干，为什么哪里都见到他呢？其实这时王尔德不是什么都没干，他在很用心地扮演着一个审美家，穿漂亮衣服，说漂亮的话。王尔德在这一点上，可以说现代得不可思议，他几乎像是经历过社交媒体时代一样，从学生时代起就明白个人形象是经营的结果。后来记者问他，你真的手握百合沿着皮卡迪利大街走过吗？他说，真的这样做其实没有什么，但让大家以为你会这样做，是生命的凯歌。

▲王尔德的父亲威廉·王尔德

来源：WIKI

当时有一本很有名的杂志叫Punch，他们有个很有名的讽刺漫画家，叫杜穆里埃，他画了几幅讽刺诗人的漫画，大致是说他们互相吹捧。虽然杜穆里埃告诉过别人，他画的只是一个类型而已，但王尔德到处跟人说，漫画里那个诗人就是他，虽然从外形上根本就不像。在维多利亚时代，艺术是很崇高的一件事，故意要别人嘲笑自己，这是闻所未闻的。王尔德甚至去找杜穆里埃，说我给你当模特吧，这样你可以画得像一些，你缺讽刺我的材料吗，我给你讲讲可以怎么骂我……

后来伦敦的舞台上又上演了一部戏，嘲笑这些崇尚唯美主义的人，说来也是不简单，王尔德走出大学校门才三年，根本就没有写出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但那些看戏的观众都猜得到，台上讽刺的人大概就是王尔德。等这个戏要被出口到美国去的时候，推广部门想到，美国人其实根本就没见识过这些唯美主义者，这还怎么讽刺。他们想到一个好办法，付钱让王尔德去美国走一圈，大众若是觉得这样的人物确实有些可笑，他们也就会去看戏了——王尔德欣然应允。但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就有些出乎意料了，要说王尔德征服了美利坚，好像也并不无可。每次主持人介绍他上台的时候，观众若不是充满敌意，也至少是满腹狐疑，但王尔德几乎每场都能一句一句把他们收纳成支持者，甚至他在监狱和矿井里的演说也一样成功，就好像那跟伦敦的沙龙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本来巡回演讲预定是四个月的，结果延伸到了一年。

▲王尔德一家

等王尔德重新踏上英格兰的海岸，他已经实实在在成了享誉大西洋两岸的文化明星。因为他始终要面对各方的猜疑和攻击，在维护他那一套唯美主义哲学的时候，他自己的思想也渐渐贯通，冲破了本来在他头脑中和身边飘渺的唯美主义氛围。但要审视当时所谓的唯美主义潮流，然后王尔德又形成了怎么颇为有力和新鲜的艺术主旨，可能凭空聊起来太宽泛了，需要一些可以用来咀嚼的材料。所以我们现在才进入第一部要聊的作品，《道连·格雷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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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如何成为享誉大西洋两岸的文化明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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