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以侃
2020-09-17·阅读时长9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以侃,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我们前面讲到佩特和拉斯金,两人看似势同水火的美学体系和人生观,王尔德轻轻巧巧就合并了,这种双重性,这种每次遇到两个选项,都要把它做成双选题的冲动,是理解王尔德作品和人生的要点。这第四部分,就从这种所谓的双重性,具体讨论他的戏剧作品。不仅王尔德的写作沉迷于这种双重性,它也是整理王尔德人生种种复杂状态的比较简单的办法,从而也成了他作品与人生的连接点。我们用大白话再把这套意思复述一遍,也就是说:王尔德天性里总觉得矛盾的两面都对,总想两者兼得,所以生活中他会这样选,作品中他会这样写,于是生活和作品中的双重性就彼此怂恿,互相模仿。
他人生中那些重大的矛盾可以先这样大致罗列:他既是一个爱着孩子的父亲、被妻子珍惜的丈夫,又是一个游走在年轻男妓和情人间的同性恋者;他从小是个新教徒,但一生都心系天主教,想要转变信仰;他自称有着一个“凯尔特人的心”,虽然塑造着英国社会的语言和风尚,但也衷心热爱着法国文化。

▲ 王尔德与恋人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的照片
现藏于大英图书馆,版权: Public Domain
很多年来,我们都把他出狱之后的两年半给收缩了,觉得太惨了,几乎难以启齿。但我最开始的时候提过那本2018年的书叫《不悔过的岁月》,是一个叫Nicholas Frankel的人写的,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王尔德学者,他写这么一本书基本就是在说,我们之前都想错了,如果真要给他的流亡选一个词,这个词应该是“欢笑”。王尔德又不顾朋友们劝他要低调,积极参与了一场运动,呼吁英格兰的监狱应该更善待囚犯。本来他是有机会跟妻子复合的,但决定跟Bosie私奔去那不勒斯的时候,他就可能一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了。以往,我们把这个决定理解为王尔德精神崩溃、思想破碎的讯号,或者说这是他的第二道判决书。但还是这位Frankel说,这是文学史上最被误解的一段情节之一,其实Bosie真的是最爱和最懂王尔德的人,要是他知道自己毁了王尔德的人生,会很痛苦。
这只能说明,王尔德这个人物是非常复杂的,至少你总要去每一件事、每一条说法的背面一探究竟。王尔德其实心里明白跟Bosie重聚意味着什么,比如他在狱中写的五万字的长信,《自深深处》,里面处处可以读到似乎看透了Bosie式的怨恨,“我之所以在这里,就因为试图把你父亲送入监狱。”但是在赶往那不勒斯之前,他告诉别人,他知道Bosie会毁了他的人生,但他不能在没有爱的环境里生活、工作,他说,“我一定要爱和被爱,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之后当然会经常痛苦,但我依然爱他:只为了他毁了我的人生这件事,我就爱他。”
王尔德人生故事中被黑暗和危险吸引,和他的艺术直觉是一致的,就是他总想把约定俗成的大道理、传统道德,颠倒过来、翻过来检查一下,于是这种双重的人生,对他的创作几乎是种刺激。还是《自深深处》,他写道:“我在自己的餐桌上接待生活中的那些邪恶,并在他们的陪伴中获得愉悦,大家总认为我很糟糕。但那些人总能在快乐中触发我。这就像跟猎豹一起用餐,那种兴奋一半是因为危险。”

▲王尔德案庭审在老贝利法院落幕,摘自《警方新闻画报》周刊
1895年5月4日发行于伦敦
现藏于大英图书馆
不只是在《道连·格雷的画像》,在王尔德主要的戏剧作品中,像这样不可告人的过往、难以启齿的秘密,都是情节的中心。所谓的重要戏剧作品,就是1895年的《不可儿戏》,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再往前数三部,1892年,Lady Windermere’s Fan,温夫人的扇子,1893年,不重要的女人,A Woman of No Importance,还有1895年的理想丈夫,An Ideal Husband。他们的展开模式都是十九世纪传奇剧的模式,其实英文melodrama现在也很常用,可能换成时下的语言就是狗血,每部剧里都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是被人知道一切都完蛋了,在紧张的氛围中,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最后往往有巧合、意外、横空出世的义举奉上皆大欢喜的结局。
《温夫人的扇子》里,温夫人怀疑自己的丈夫跟一个不正当的女人有不正当的关系,决定跟一个花言巧语的男人私奔,最后被那个不正当的女人给救了,那个“不正当”自然是打引号的,这其实是温夫人的母亲。再比如,《理想丈夫》里面有个很高尚、很讲原则的妻子,崇拜自己的丈夫,觉得他是英国政坛的灯塔;但他出道时的第一桶金是靠出卖国家机密换来的,此刻正被一个女人敲诈。《不可儿戏》之前的这几部剧,在情节上跟《道连·格雷》有些相像,多少还在自己那个时代的讲故事模式中,总要营造一些暗黑、惊悚的悬疑、刺激,好像怕我们太俗气了,不这样就不会看下去。但其实它们的魅力跟这一点点小狗血关系真的不大,主要就在人物的谈吐中。王尔德还没有集中精力创作戏剧的时候,他这样评论自己的那部小说:“这部小说就很像我的人生——全是对话,没有行动。行动我写不好,我笔下的人就是坐在椅子里闲扯。”聪明如王尔德,他当然知道什么媒介能发挥他的才华;在舞台上,不仅仅全是说话,而且王尔德的戏里面只要是有意义的对白,不管谁说,听上去都像王尔德自己,它总是有趣的、犀利的、新鲜的,不带废话,带着一点点调皮和邪恶,但又总能让观众认同。

▲《不可儿戏》在1895年2月圣詹姆斯戏剧院首演的演员名单,来自演出剧本。
有一位作家叫Lytton Strachey,利顿·斯特拉奇,或许是英国文学史上最好的传记家之一,1907年,他去看伦敦舞台重演《理想丈夫》,跟朋友描述道:“完全就是一堆金句,偶尔会飘出几丝狗血剧的味道,还有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他的一句话总结就是:“金句像大海一样把它吞没了。”
王尔德未必是不会描写行动,讲不好故事,他之前的这些情节设置,或许也是故意为之,但不管怎样,总让一部分读者觉得不够贴合,是不大不小的缺憾。接下去我们要讲的就是他最后一部剧作《不可儿戏》;如果我们真要很浅薄地以作品完成度来论高下的话,这应该可以算是王尔德留下的最好的东西了。当《理想丈夫》在火热上演的时候,王尔德在排演另一个戏,这一回,他原本是想弄一个轻巧的闹剧,他给剧场经理写过一份项目计划书,里面构想的情节和最后呈现的作品是很一致的。


▲《不可儿戏》仅印十二册的精美限量版和王尔德的签名,1899
现藏于大英图书馆
情节和人物关系有些绕,我会尽量放缓节奏把它讲得简明一些,大家尽量在脑海中梳理一下,因为只有对这部戏的形式有大致的概念,才能理解它和之前的作品有何不同。
上来第一个男主,John Worthing,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绅士;我们把他叫做男主甲,男主甲住在乡下的大宅子里,他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监护人,为了树立道德榜样,每次他要去城里寻欢作乐的时候,就说自己有个为非作歹的弟弟,Earnest,欧内斯特,又出事了,要去救人。剧的名字叫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当然是双关了,一方面Earnest就是诚恳的意思,诚恳的重要性,所以把它译作“不可儿戏”,另一方面,也是“成为欧内斯特的重要性”,这跟剧情也是大有关系。好,现在我们有了男主甲,他虚构了一个叫做“诚恳”的坏弟弟。男主甲在伦敦城里有个好朋友,Algernon Moncrieff,我们叫男主乙。男主乙有个表妹,男主甲爱朋友这个表妹爱得很深,正要求婚。因为男主甲在城里就换了身份,成了自己虚构的、当做借口的兄弟——Earnest,本来那个表妹是要接受求婚的,因为她打小就想嫁给一个名字叫诚恳的人,觉得有种很靠得住的感觉。但问题来了。男主甲要去跟表妹的母亲求这个婚事,就必须坦露自己的身世,他其实是个弃婴,不知道父母是谁,于是老夫人就会说出这样神奇的话:“丢了父母之一可以被视作不幸;但父母二人都丢了,看上去就像粗心了。”

▲《不可儿戏》1985年演出的剧照
现藏于大英图书馆
男主甲回到乡下家里,这里有他的被监护人茜茜里,还有茜茜里的家庭女教师。男主甲发现他的好朋友男主乙自己偷偷到了,还冒充男主甲编造出来的那个浪荡兄弟Earnest,并对茜茜里一见钟情,而茜茜里因为一直听男主甲编造Earnest那些荒唐事,也早就对这个人情有独钟。当然,表妹和表妹之母也来了。最后真相揭开,茜茜里的这位家庭女教师,原来就是当年弄丢男主甲的女保姆,而男主甲的生父原来就是表妹之母的兄弟,一查,原来男主甲真的出生时取的名字就是欧内斯特。
这一切当然听上去都荒唐透顶,王尔德本来想写的就是一个轻喜剧,但几乎是无心插柳,这在大多数人心目中,成了王尔德的传世之作;因为原先作品里那两个王尔德之间的撕扯消失了,那个多愁善感、追求惊悚的王尔德,一不小心把舞台全让给了那个清脆的、在形式上很工整而精致的王尔德。每一个人物都藏着自己的秘密,每一句对话都是对真相的戏弄,《不可儿戏》整部戏都是儿戏,越演,那种意在言外之感就越发如梦似幻起来。奥登说,这或许是英语里唯一一部纯粹用语言写成的歌剧,不管王尔德是有意无意,他创造出的这套策略,就是让所有其他的戏剧元素都成为次要的事,只为对话本身服务,于是,他就创造出了一个纯粹的语言世界,每个人物都只由他说了什么话而塑造起来,整个情节只不过是一系列给他们说这些话的机会。
《不可儿戏》是现代戏剧中最受欢迎的演出之一,在很多人看来,以剧作家的技艺来考量,它也是成就最高的作品的之一。就像我前面提到的,演出是从头至尾此起彼伏的笑声,甚至带着一些癫狂;那么这部戏的成就,不能只是好笑吧?
它最迷人的地方,其实也是王尔德的写作到今天生命力愈发旺盛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既呈现社会的形态与规则,又在呈现的每一处细节上嘲讽它。王尔德其他作品中,当然也处处是这样的笔墨,但有时情节所需,似乎他自己也不尽兴。但到了《不可儿戏》,因为无处不假,无人不装,这种反讽就成了贯穿整个剧的背景音。里面这个表妹的母亲,Lady Bracknell,就本该最代表社会固有观念,于是也就成了最反讽、最出彩的角色。我们前面说到男主甲想求娶她的女儿,老夫人就问起,“你抽烟吗?”男主甲答:“我抽。”老夫人说:“很好,每个男人都该有一份事业,伦敦到处都是无事可干的男人。”后来聊到房子,男主甲说,我除了在乡下的大宅子,城里某某街上也有一套房。老夫人问:“门牌几号。”男主答了。老夫人立马说:“啊,是不太时髦的那一侧,我就知道有哪里不对。”在这本新的王尔德传里,我还读到一个细节,就是最初的剧本上,老夫人还拿出一个小册子查了一下,但排练到最后,改了一下,老夫人直接开口做出了判罚,显然对伦敦所有楼盘的时髦度了然于胸。所有王尔德这些看似空洞的俏皮话,其实当你觉得它俏皮的时候,就已经领会了王尔德的意图,就是那些煞有介事的社会规范和理念,要细想的话都有荒唐好笑的一面。

▲图为雷丁监狱大门,王尔德曾被关押于此处,照片摘自《王尔德的一生》,附录署名革命性文章《落子无悔》(Jacta Alea est)全文, 为王尔德的母亲珍·法兰西丝卡·艾吉所作,1906年出版于伦敦
这又很方便地让我们说回到王尔德的人生,英国同性恋去罪化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多少年被坚信不移的罪行,让王尔德在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在他写出自己最好作品的时候,结束了创作生涯。马尔库塞说,艺术的功能是砸碎日常经验,预示一种不同的现实准则。当然,我们都第一时间能想到对这句话和对王尔德的反驳是什么,日常经验挺好的,全给你砸碎了可怎么办。那是因为我们总忘记,雪莱说诗人是未被承认的立法者,这不是“没被承认”吗?对于艺术,我们从不该要求艺术家每件事都说得对,他只是不断创造新的形式,提醒你,你之前想得也未必都对。
在这一节里,我们讲了王尔德的戏剧,从他人生的一些双重性,比如一些矛盾和阴暗面来勾勒他的人生和作品的关系。接下去我们将谈谈为何王尔德在当今社会还有如此强烈的影响力。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王尔德写小说运用的一些方法有什么特点?
你更在意小说的情节还是小说的语言?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人一起共读经典
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发表文章14篇 获得12个推荐 粉丝146人
书评人,译者,第五届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年度批评获奖者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