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毛尖，来自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接下来我会谈谈奥斯丁为什么这么厉害，这么牛逼，以及她为什么会是浪漫主义时代的“经济学家”。

21岁时候，奥斯丁开始创作她的第二部小说《第一印象》（First Impressions）。她于1797年8月完成了初稿，这部小说日后成为了世界上最有名的小说，《傲慢与偏见》。像奥斯丁其他小说一样，她在写作过程中读给家人听，这个故事成了家庭最爱。她的父亲曾经试图帮她出版这部小说，但没成功。后来是肖顿屋期间，通过哥哥亨利的关系，出版商托马斯·埃杰顿（Thomas Egerton）同意出版《理智与情感》。小说于1811年出版，两年后首版售罄。小说稿酬使奥斯丁取得了一定程度上的经济和心理独立。随后，1813年埃杰顿出版了《傲慢与偏见》，大获成功，销量也好。然后，1814年，《曼斯菲尔德庄园》出版，在六个月内全部卖出，给奥斯丁带来的收入比其他作品都高。之后，她完成了《劝导》。去世前，一直在写后来被命名为《桑迪顿》的小说。1817年7月18日，奥斯丁去世，葬在温彻斯特座堂中殿的北廊。詹姆斯写的墓志铭里没有提及她在写作方面的成就。1817年年底，《劝导》和《诺桑觉寺》捆绑出版，亨利写了篇传记文，才第一次点出她小说家的身份。可以看出在当时，小说家的地位并不高，也好像女性来写小说并不是一件特别光彩的事情。

 ▲《傲慢与偏见》首版2018以高达23,390美元被拍卖

来源：nypost

来看《傲慢与偏见》。小说收盘，简奥斯丁轻松完成四对婚姻：伊丽莎白和达西，吉英和彬格莱，丽迪雅和韦翰，还有夏洛蒂和柯林斯，虽然看上去一桩不如一桩，但合上书细想想，却也桩桩般配。韦翰和丽迪雅，互相为民除害。

般配产生愉悦。愉悦源于准确。作者描画对象并不高雅，也不试图引发崇高。但总是逼真，准确。奥斯丁自己曾经攻击哥特小说，因为它们在对象里注入庞大的意义，却无法证明其正当性：“现在事情再明白不过了，这都是自己主观臆测、胡思乱想的结果，因为决心要历险而想象，又因想象而将一桩桩小事演化成至关重要的大事，由于她还未踏进这座寺院时心里就已经渴望着来历险，因此一切事情都不得不服从一个目的了。”

所以奥斯丁自己，从不描写她没看见过的东西。她的天地可能狭小，但是完整。三四户人家。在所有靠想象而写作的作家中，她是最为写实的。她从不超越自己的真实经验去写，可是她笔下的每一行动又都触动了他人的经验。

我以财产为例说明一下奥斯丁的准确性，她的经济学能力。（下面表格源于剑桥编的《奥斯丁读本》。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Jane Austen（Edward Copeland and Juliet McMaster eds.，剑桥大学出版社，2011。）

对财产，以及财产分身的各种精确描绘，让奥斯丁远远甩开了同期的浪漫主义作家。她是浪漫主义时代的经济学家，她的语义发生学都关乎经济问题，但又如此绵里藏针，每次看每次叹服，如果我们的小说和影视剧有这样精准的经济表达，而不出现一个刚出道的大学生就能住两层楼房这种完全为了剧情而设的房间，早就文化输出了。你看看《傲慢与偏见》，十三章：“连一顿午饭也蒙他称赏不置，他请求主人告诉他，究竟是哪位表妹烧得这一手好菜。班纳特太太听到他这句话，不禁把他指责了一番。她相当不客气地跟他说，她们家里现在还雇得起一个像样的厨子，根本用不到女儿们过问厨房里的事。”这么一个情节，看起来好像是一段情感表达和人物刻画，但是其实都和经济的问题密切相关。

还比如，五十九章，伊丽莎白的妈妈知道了伊丽莎白和达西已经发展出恋情了，她妈妈马上表示：“天啊！达西先生！谁想得到哟！真有这回事吗？丽萃，我的心肝宝贝，你马上就要大富大贵了！你将要有多少针线钱（pin-money），有多少珠宝，多少马车啊……”我们可以看出，她母亲对此婚事的反应首先也是想到了经济问题。人物在文本中的发言紧紧地关联着经济问题。同样的，咖苔琳夫人（注：此为王科一译本，其他译文通常为“凯瑟琳夫人”）对伊丽莎白的舅舅家有男仆感到惊讶，因为那个时候，男仆的薪水20-60镑一年，女仆5-15镑，差很多。势利眼的咖苔琳夫人 觉得她舅舅家应该只雇得起女仆，怎么还会有男仆呢？所有这些都息息相关经济问题，所有这些细节，全部是经济账，但都简简单单，入情入理地嵌合进小说内部。在这一点上，奥斯丁和卓别林电影有点像，卓别林的每一个笑点都是自然生成，不是我们今天喜剧的那种脱语境恶搞。奥斯丁的每一个细节也都是信手拈来，四两拨千斤。这里说的“四两”是真正的四两，奥斯丁在小说中用2000英镑、4000英镑类似这样的指标为人物直接树立了形象。

▲1995年BBC版《傲慢与偏见》中的达西和伊丽莎白

奥斯丁之前的作家，财产出场虚头八脑，奥斯丁小说中的“人和财产”，精准得就像200磅和2000磅的界限一样明确。明确执行小说开头的真理，“凡是有财产的单身汉”，关键词是，“财产”。财产，或者说，经济问题，是这部小说当仁不让的主人公。逐章读过，小说中所有人物出场，都是首先带着经济身份登场。伊丽莎白的父亲班纳特先生，年进两千镑，刚刚够养活一大家子，所以当“每年有四五千镑收入”的彬格莱先生来到村里，班纳特太太马上准备在自己的五个女儿中为彬格莱先生准备一个妻子。类似的，达西先生出场，也是带着他“每年一万镑的收入”进入小说社交界，而且，因为他比彬格莱先生的财产更丰厚，“男宾们都称赞他的一表人才，女宾们都说他比彬格莱先生漂亮得多。”由此，奥斯丁也有效又讽刺地说出了财产的“人品”估值。

财产是爱情的形象顾问，甚至可以说，财产是爱情的大BOSS，它不仅划定小说人物的形象等级，也决定他们的感情去向。

开场，因为伊丽莎白的村子里出现了新钱，村里的舞会就是必要的，如此吉英和彬格莱，伊丽莎白和达西相识；随后，爱情中最重要的打酱油者柯林斯先生登场，他赤裸裸为财产而来，作为班纳特家族未来的财产继承人，他自己没钱，单凭性别前来夺取班纳特家的老钱，柯林斯先生的形象很自然永世都是丑角；小说次级主人公韦翰出场也是财产的产物，他漂亮的面貌是他过去身份的遗迹，现在他是小说中最穷的男人，只配得到最轻浮的姑娘丽迪雅•班纳特，我们可以看出，小说都是按照财产分配人物的配偶，因此后来这对没有灵魂的浪荡夫妻靠达西的钱挽救了班纳特家族的面子，也让伊丽莎白鉴定出谁是坏男人。

而在《傲慢与偏见》倒数第三章，曾经断然拒绝过达西的伊丽莎白向姐姐坦白，她已经同意达西的求婚，姐姐大吃一惊，哎呀妈呀，你之前不是对他深恶痛绝的吗？伊丽莎白俏皮回说，这是慢慢儿发展起来的，也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过我觉得，应该从看到彭伯里他那美丽的花园算起。”

彭伯里的花园童叟无欺是达西的阶级和身份符号，小说完成至今两百多年，奥斯丁研究者关于伊丽莎白的“彭伯里供词”一直争论不休，她到底是喜欢达西的人还是达西的彭伯里？这个，真不是问题。

▲1995年BBC版《傲慢与偏见》中彭伯里庄园（现实中为Lyme Park）

奥斯丁时代，金钱还没有被工业革命的浓浓烟灰完全弄脏，财产和它的各种分身一样，还具有强大的抒情能力，就像小说中最光辉的地产彭伯里，在任何意义上都是达西最好的替身。伊丽莎白一走近彭伯里，就一阵心慌。这个地方太美了，他们沿着上坡路走了半英里后，来到一个相当高的山坡上，然后，当当当，当！彭伯里大厦映入眼帘。“这是一幢很大很漂亮的石头建筑物，屹立在高垄上，屋子后面枕着一连片树林茂密的高高的小山冈；屋前一泓颇有天然情趣的溪流正在涨潮，没有一丝一毫人工的痕迹。”大家都热烈地赞赏不已，伊丽莎白顿时不禁觉得，“在彭伯里当个主妇也还不错吧。”

这是小说中最重大的一次感情转折，作者和读者都不觉得有任何势利眼在其中，后来达西再次出场，伊丽莎白转变态度我们也就觉得顺理成章。而细细看去，这对世纪情侣之间的每一次重大转折，都是达西的财产——爱情的家长——打好了感情的前站，彭伯里那么“天然”那么“没有没有人工的痕迹”，达西的傲慢也就是“天然”的，而谁能跟“天然”计较呢！天然的“傲慢”简直比不傲慢还动人，彭伯里不费一点口舌就潜移默化掉了伊丽莎白的偏见。彭伯里虏获了伊丽莎白，她看到了“有张画像非常像达西先生，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正像他从前看起她来的时候那种笑容。她在这幅画像跟前站了几分钟，欣赏得出了神，临出画室之前，又走回去看了一下。”一个女孩会看画像那么久，“又走回去看了一眼”，我们知道这个事情就成了。等到最后一场戏，达西用钱摆平私奔的韦翰和丽迪雅，伊丽莎白对达西的万分歉疚让她感到“说不尽的痛苦”，我们的男主也便一马平川地驶入伊丽莎白的心田。

因此，现实主义一点看，《傲慢与偏见》更是一部关于财产关于婚姻的小说，说它是爱情小说不会错，但感情道路的掌舵人，一直是财产大哥。

正如列奥·基尔什鲍姆所说的：

“对于金钱在生活中起的作用，甚至连大卫·李嘉图也不会比简·奥斯丁在这部小说中更清醒的认识了。她描写的乡绅社会这座大厦所以能够巩固，正是由于财政上的安全保证，她的每一个笔触都表明她深知这个道理。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为了详细说明这一点而写的。”（转引自：朱虹编选.：《奥斯丁研究》，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17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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