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毛尖，来自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接下来我们就来讲解本次课程的第三部分，我为它取的标题是“资产阶级的启蒙诗学”，也想以此回应为什么奥斯丁这么热衷写这么多财产的形象。

因为财产即是婚姻的主战场，也是婚姻诗学的主体材料。通过财产，资产阶级青年男女完成彼此的启蒙教育。财产，启蒙诗学的子弹。当然这一点，奥斯丁在20岁那年，那场短命的爱情中就领略了。和奥斯丁同时代甚至后代一点的很多女作家其实也都领略，但是她们不这样写。而且，小说中那些让读者看不上的人，事实上，都是这个财产教育的执剑人。考林斯先生，班纳特太太，包括咖苔琳夫人，都是小说中最大的嘲讽对象，但是，我们会发现他们最终是正确的，也毕竟是正确的，小说虽然嘲讽了他们，但是没有惩罚他们，结束的时候，班纳特太太还成了一个 “头脑清楚、和蔼可亲、颇有见识的女人”。咖苔琳夫人在小说倒数第二节中，也重新赢回读者，小说中写道“她老人家还是屈尊到彭伯里来拜访。”小说中这些势利眼也好，备受奥斯丁嘲讽的对象也好，最后都重新回到了小说中所处的地位中去，而且也赢回了读者的好感。班纳特太太最能说明小说的这个特点。作为小说中最活跃的人物，班纳特太太让人反感的品质一再造成了小说中的滑稽局面，甚至造成让伊丽莎白痛苦的局面。但不管班纳特太太做了什么，奥斯丁还是让她在文本中占有非常舒适的一席之地，并充分鼓励类似的人物自行其是。这是奥斯丁在小说中富有的理智，这是作为作家的理智，她给了这些人物恰当的人间比例。

▲1995年BBC版《傲慢与偏见》中的班纳特太太

▲1995年BBC版《傲慢与偏见》中的咖苔琳夫人

我觉得奥斯丁描写中老年女性很有自己的想法，不像现在的文本会描写对中老年女性的各种打击，好像他们跳了个广场舞就该死似的。虽然奥斯丁对中老年女性有各种讽刺，但是她在文本内部对她们进行包裹，而且非常包容她们，尤其到了最后比如她晚期的《曼斯菲尔德庄园》，诺里斯姨妈是书中最受嘲讽也最讨嫌的人物，但是，在第十章的结尾，一群年轻人旅行回程，奥斯丁还是非常公道地说了一句，“但是当诺里斯太太不再说话时，车上便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像诺里斯太太这样的多嘴多舌的中老年女性，都会因为这句话获得小说的生存权。班纳特太太的文本存活率自然更高。

▲1995年BBC版《傲慢与偏见》中的各种中老年角色

奥斯丁能容忍接受自己所憎恶的人，并把他们舒适地安置在自己熟知的那个世界里。对于她来说，他们是社会对她的一种尴尬的、无意识的评论。一样的，柯林斯的求婚，是整部小说中看上去最荒谬的一节，夏绿蒂也被一半文艺女青年不齿，但夏绿蒂对柯林斯的容忍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它表明在一个更大的社会环境里，当个人与实际利害发生冲突时，个人就是一种文艺腔，就必须被置于一个无足轻重的位置上。我觉得这是奥斯丁特别牛逼的地方，但是现在的文艺根本看不到这点，要是现在的写作遇到夏绿蒂和柯林斯这样的求婚状态，肯定要把这俩人整死的。但奥斯丁却用他们的婚姻反升了对伊丽莎白婚姻的批评。所以接受夏洛蒂的婚姻，也就是接受对伊利莎白的批评，也就是修正了奥斯丁的势利眼也好，本人的偏见也好。因此，相比之下，尽管班纳特先生是小说中最爱嘲讽人的人，但是，生活最后批判了他。在奥斯丁的小说中，那些看上去最该死的人，又在文本内部获得了原谅和和解，那些看上去最聪明的人，在本文中又被批判了。作品中的这些人，一个个都得到了奥斯丁的讽刺和谅解，因为他们都是伊丽莎白和达西的周边。伊丽莎白和达西的幸福必须被扩大到周边，才能完成启蒙的真正进阶。

通过彭伯里，伊丽莎白重读了高于她自身阶级的财产标志，并把这标志和男性的内在品质锚定，令她得以从资产阶级道德的角度重估达西的价值。还是小说43章，我们读者和伊丽莎白一起被彭伯里弄得神魂颠倒之后，奥斯丁继续在达西的财产上补大刀，让管家奶奶各种歌颂达西，然后是伊丽莎白的内心戏，其实也是奥斯丁的叙述：“什么样的称赞会比一个聪明的下人的称赞更来得宝贵呢？她认为他无论是作为一个兄长，一个庄主，一个家主，都一手操纵着多少人的幸福；……他可以行多少善，又可以做多少恶。那个管家奶奶所提出的每一件事情，都足以说明他品格的优良。她站在他的画像面前，……她不由得想起了他对她的钟情，于是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这个章节后来会成为整个十九世纪小说中的典范章节，如果小说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服女主角达西的优越性，不管是从她的角度、还是达西自己的角度出发，以此来贬低自负的她，那么，《傲慢与偏见》不会永流传。财产转化成美德，转化成启蒙的教材，才真正完成达西对伊丽莎白的征服。达西启蒙了伊丽莎白，而伊丽莎白也以美德教育、启蒙了达西，藉此达成两人的平衡，走到最后的，婚姻的诗学。

我们可以看到在小说的最后，最有钱的咖苔琳夫人出场，她很傲慢地要求伊丽莎白退出婚姻伊丽莎白反击：“目前这件事情谈不到什么天良、廉耻、恩义。我跟达西先生结婚，并不触犯这些原则。要是他跟我结了婚，他家里人就厌恶他，那我毫不在乎……”

小说隔了两三页后，达西出场，再度强调伊丽莎白的启蒙能力。达西先前对伊丽莎白的态度十分高冷，而现在看起来都有些甜蜜了，他坦白了伊丽莎白的爱意，甚至崇拜，他说： “从小时候起，大人就教我，为人处世应该如此这般，”他坦白道，“却不教我要把脾气改好。他们教我要学这个规矩那个规矩，又让我学会了他们的傲慢自大……不幸我是一个独生子，……从小给父母亲宠坏了。虽然父母本身都是善良人……却纵容我自私自利，傲慢自大，甚至还鼓励我如此，教我如此。他们教我，除了自己家里人以外，不要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教我看不起天下人，至少希望我去鄙薄别人的见识，鄙薄别人的长处，把天下人都看得不如我。”用这番话，达西再度刻上了在彭伯里时令伊丽莎白充分信服、包含于维系地位差别的意义传统之内的等级标志。

然后，在下一段陈述中，达西为自身阶级注入新的道德价值：“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我都是受的这种教养，我最亲爱、最可爱的伊丽莎白，要不是亏了你，我可能到现在还是如此！”他解释道，首先她剥掉了他等级的价值：“你羞辱得我好有道理。当初我向你求婚，以为你一定会答应。”他接着回忆，她如何证明了等级本身的价值微乎其微：“多亏你使我明白过来，我既然认定一位小姐值得我去博得她的欢心，我又一味对她自命不凡，那是万万办不到的。”就这样，他总结道，她让他有机会获得更优秀的价值：“我哪一点不都是亏了你！你给了我一顿教训，开头我当然受不了，可是我实在得益匪浅。”

由此，在达西非常热烈的“好伊丽莎白，亲伊丽莎白”的呼吁中，他们完成了彼此准则的修订，各自摆脱了来自对方准则的敌对情绪。新的阶层融合完成，启蒙带来诗意。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最后的诗意，“清晨带来凄凉的和解”，凯普莱特家族和蒙泰玖家族终于彼此修订自己。

伊丽莎白和达西，完成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遗愿。婚姻提供了最大价值的诗学。就像达西声称伊丽莎白给他的教训那样，单纯的等级标志，财产转化成为了自我表现的形式，促使进入这一交换关系的双方都得到了改善。可以说，通过增加他们作为个人的价值，小说提升了一般意义上个人的潜在价值。

奥斯丁也在这个意义上，成为具有启蒙知识分子意义的作者，只不过，她如此轻松，如此不教条，如此愉悦地让人跟随她。没错，达西和伊丽莎白的结合，完成了几代人孜孜以求的资产阶级最高任务，教育大众，惠及大众，婚姻才是最高罗曼司。爱情实在不算什么。

在小说最后一章，我们可以看到奥斯丁为此提供了多么好的范例，比如她说：“吉蒂最受实惠……当然家里少不了要小心地管教她，不让她和丽迪雅来往，免得再受到她的坏影响。”吉蒂的妈妈班纳特太太头脑清晰，颇有见识的女人，包括达西的妹妹，乔治·安娜也受到了启蒙。乔治·安娜非常推崇伊丽莎白，开头看到嫂嫂跟哥哥谈起话来，那么活泼调皮，她不禁大为惊异，几乎有些担心，因为她一向尊敬哥哥，几乎尊敬得超过了手足的情分，想不到现在他竟成为公开打趣的对象。通过他们的婚姻，不同界位上的资产阶级家庭都受到了教育，都完成了他们被启蒙的任务。每个人，都在这场家族婚姻里得到进步，每个人都得到启蒙和教益。文学史上，没有哪部作品有这么欢乐地让每个人都得到了进步，小说里没有一个坏蛋，哪怕是渣男渣女，都在小说的最后完成了一点点进步。回头看只有《傲慢与偏见》做到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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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奥斯丁热衷在小说中写这么多关于“财产”的形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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