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毛尖，来自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接下来我们进入第四部分，我给这部分取的题目是：散文的莎士比亚，资产阶级喜剧。

在小说十五章，柯林斯陪同班家的小姐们步行去她们的姨母家做客，路上遇到漂亮的新任军官韦翰，于是在一处攀谈，而远处彬格莱和达西正骑马过来。这是整部小说中四对男女同台的一次。那么自然，四对男女主人公电光火闪，矛盾纠缠，换到其他作家那里，不知道要如何铺垫这样的重头戏。奥斯丁却只用一段话，就一个段落全部解决了。第一次看的时候不觉得，回头重看，再看，越来越叹为观止。奥斯丁就像艺术界，电影界的新浪潮发动人，“当自然光可以使用的时候，高强光就没必要了。”她轻轻松松把莎士比亚的舞台拆了，而且训练哈姆雷特讲人话。

几乎第一次，自然光进入小说。就像司各特说的，奥斯丁不用五花八门的事件和感伤的情绪来娱乐读者，这些在过去都是虚构人物必备的属性，然而在真正生活着或死亡的人们身上却极少看到。

“……他们正站在那儿谈得很投机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得得得马蹄声，只见达西和彬格莱骑着马从街上过来。这新来的两位绅士看见人堆里有这几位小姐，便连忙来到他们跟前，照常寒暄了一番。带头说话的是彬格莱，他大部分的话都是对班纳特小姐说的。他说他正要感到浪搏恩去拜访她。达西先生证明他没有撒谎，同时鞠了个躬。达西正打算把眼睛从伊丽莎白身上移开，这时突然看到了那个陌生人。只见他们两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伊丽莎白看到这个邂逅相遇的场合，觉得很是惊奇。两个人都变了脸色，一个惨白，一个通红。过了一会儿，韦翰先生按了按帽子，达西先生勉强回了一个礼。这是什么意思呢？既叫人无从想象，又叫人不能不想去打听一下。（注：摘自《傲慢与偏见》王科一译本，小说第15章。）

《傲慢与偏见》里的四对年轻人，也不再是和奥斯丁同期作家，夏多布里昂包括司各特小说中那样的激情主人公，伊丽莎白们都是日常的，是常见的，性格中都没有以往小说中占统摄地位的激情，但彼此又绝不雷同。她是真正“散文的莎士比亚”（朱虹编选：《奥斯丁研究》，第49页）。奥斯丁把莎士比亚时代的人物全部从大江大海宫廷战场里赶进“乡间村庄里的三四户人家”，而且，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想再强调一次，奥斯丁是小说界里最环保的。她用自然光照耀她的小说，就像她小说里的主人公，用自己的情感经验丈量对方，虽然也出错，但不会变成包法利夫人。到最后，傲慢也好，偏见也好，都呈现为资产阶级的一种有待提升的魅力，没有达西的傲慢，就不会有伊丽莎白的应激反应，没有伊丽莎白的偏见，就不会有达西的再战，如此往复，没有咖苔琳夫人的偏见，就没有伊丽莎白的傲慢，就没有达西的心悦诚服。

▲奥斯丁纪念博物馆，位于 Chawton

整部作品中，每个角色都发生过傲慢产生过偏见，“傲慢”与“偏见”推动整部小说往前，很像《鲁滨逊漂流记》中的鲁滨逊的建造世界程序，先“砍枝条”，然后发现可以“晾晒”它们，然后发现可以“编篮子”，再发现可以“编大篮筐”，可以“不用袋子装谷物”。鲁滨逊一次又一次地往前推进，达西和伊丽莎白也如此，用“傲慢”编篮子，晾晒“偏见”，然后用傲慢和偏见编更大的篮子，伊丽莎白开始只是觉得达西傲慢，后来听了韦翰的鬼话，产生更大的偏见，达西也是，本来只是上流社会顶层人士对乡绅家的傲慢，看到班纳特太太和丽迪雅等人的喧闹形状，产生更大的偏见，顺带连累温柔甜美的简，导致伊丽莎白的偏见更深，这一路，跟笛福推动鲁滨逊荒岛求生，节奏相似，逻辑雷同。这种结构法，就是黑格尔所说的“散文的心智”（prosaic mind），套用莫莱蒂在《布尔乔亚》里的表述，我们通过“原因与结果”，“目的与手段”这样的范畴来理解世界，进入世界，这种理性，就是投向布尔乔亚“心态”的第一束目光。

所以，我把《傲慢与偏见》看成是资产阶级的一次喜剧表演。未来资产阶级的所有喜剧，都受制于这个模式。而且至今没变。散文构成典型的布尔乔亚style。套用莫莱蒂的话，散文既是一种再现世界的方式，也是一种在世界中存在的方式。傲慢与偏见，就是这场散文的主要模式。莫莱蒂说，他是在style里而不是在故事里寻找布尔乔亚，所以，《傲慢与偏见》的故事，整体而言，告别了以往惊心动魄的故事中心主义，他们呈现为prosaic，散文性。奥斯丁的句子精确又轻松，有效又愉悦，这就是我们在世界中的样貌，她把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变成同一个选择。

▲BBC版的达西和伊丽莎白最符合原著中所描写的形象

所以回头看，《傲慢与偏见》和同时期传奇文本的区别，几乎就是今天好片和烂片的区别，当然，我不是说当年的那些传奇文本是烂片，而是说今天的烂片还在当年传奇文本的逻辑里没出来。男主女主永远会遇到超自然的力量和爱情，有超级运气有天外横财等。反正，当代文艺还是十八世纪的套路，还在各种夸张各种怪力乱神里套路。

但奥斯丁打开了他们自说自话崇山峻岭的房门，让自然光照进了小说。亨利·奥斯丁在《奥斯丁传略》里说奥斯丁，凡是喜剧诗人天赋的最优秀才能，她多半都具有。她是天然景色和风景绘画的明智而热情的爱好者。她老老实实地反映真实。经济尺寸管住了小说分寸。当然，这里也包含了一个严重的危险，奥斯丁的所有效仿者都栽了跟头，包括像琼瑶这样的。琼瑶一直在模仿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但是她小说中所有人物的尺寸都没有用经济问题来做真正的掌控，超出了这个分寸，结果就是失去协调。或者没有达到这个尺度，结果就是枯燥。(朱虹编选：《奥斯丁研究》，第51页。)

▲亨利·詹姆斯肖像

奥斯丁的所有人物对于被扩大了的生活（他们原计划中几乎没有要求他们去过的生活）是有准备的。包括班纳特太太，她在小说中有很多次的惊讶，她每次面对惊讶都会说“不出我所料”，“这件事情我早就料到了”，等等。

奥斯丁笔下的人物，就像班纳特太太对所有刺激作出的反应一样，他们被打破程序，又马上进入程序，既扩大又在内部。在一个简单的程序里，班纳特先生和班纳特太太，在惊讶中膨胀成一个圆的人物，接着马上又瘪成了扁的人物。当她被打破的时候，她有少女的一面，当她退回自己的程序内部时，又成了有点愚蠢的班纳特太太，这样一来人物既是荒谬可笑又是合理的，没有一个真正可憎的人物。人性中的怪癖错觉自相矛盾，都是乐趣。在小说内部，我们能够看到不停地反转，又不停地进入“傲慢与偏见”：傲慢一次，偏见一次，又傲慢一次，又偏见一次。所以丽迪雅的错误被纠正，不是靠谁的机智，也不是靠谁的勇敢，而是资产阶级喜剧的因果。这是喜剧的方法。资产阶级喜剧能走到今天，我觉得是因为他们凭着的自身超克自身的能力。这是莎士比亚也叹为观止的吧。

以上就是本次课程的全部内容。在课程的最后我为大家准备了基本延伸阅读书单，欢迎有兴趣的朋友查看。我是毛尖，感谢大家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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