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大家听到的是Alicia Keys的Un-thinkable，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比较俗，叫I’m Ready，就没啥说的了。Keys的歌也就那样吧，但选这首主要是想借用其中的两个元素，一是标题中的“unthinkable”，也就是不可思议，这个是我们今天想结合声音的情形来谈一谈的。二是这首歌里面的那种非常荒凉空旷的空间感。其实说起来还真挺奇怪的，因为这本来是一首情歌，你如果仔细看词的话，说的无非就是一男一女，扭扭捏捏，半推半就。但与这个极为亲密，close，intimacy的场景形成反差的却恰恰是背景的沉重的鼓声，以及空旷的回声。我觉得挺妙。有人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并非是天文学的距离，而是心灵与心灵之间的距离。真的是这样。明明坐在一起，明明想要彼此靠近，但却恰恰在那一刻感觉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难以被化解的遥远距离。极度的接近，与同时以光速被抛离，这二者的呼应真是妙不可言。

这就让我想到很多相似的例子。想电影配乐圣手Craig Armstrong有一张最好的专辑，标题就叫做The Space Between Us，封面上就是两具肉体难解难分，如胶似漆地缠结在一起（性别不详，待考证），真的让人想起雷乃的电影《广岛之恋》的开场镜头。但《广岛之恋》里面的那两具肉身是极为沉重的，几乎有一种石头和纪念碑的质感，而且上面还落满了苍凉的核爆的粉尘，所以你可以把这两句肉体理解为是抱在一起，在末日的绝望之中寻求一丝残存的温暖。但Armstrong这张专辑的封面感觉就完全不同。你感觉到的和Keys的这首unthinkable是相似的意境，就是半推半就，在无限接近的过程中又迅速彼此远离，感觉两个肉身之间的gap就永远无法被弥合。

这就又让我想到Paul Klee的那幅永恒名画，标题就叫做《拥抱》（Embrace），整个画面上就是几个点，几条线，用克利标志式的儿童画风呈现而出，背景也是昏黄的梦境或混沌的母体。但当你仔细看的时候就发现，其实你本以为彼此拥抱的是两个人，但其实你只看到两个点，那大概就是两个眼睛，再仔细分辨线条的形象，会突然领悟到，其实这并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拥抱，而是一个人抱着自己的身体，很怜惜，很温暖，但可能又很孤单和绝望。所以很多人会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永远无法弥合的，即便你们的肉体已经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你是不是想到了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里特的那幅画（他好像同样的题材画过好多幅），两个人（性别同样不详，但不可考证）抱在一起绝望的拥吻，但其实每个人的头都被紧紧地裹在头罩里面。这似乎正是the space between us的真实写照，当两个人死了命地抱在一起的时候，可能恰恰是你们彼此之间的距离最远的时候。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和谁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的时候，那就像克利画中的那个孩子那样，紧紧地抱住自己吧。那是一种终极的抚慰，那是一种终极的安全感的降临。古希腊神话中的美男神纳克索斯曾迷恋自己的水中倒影，然后就失足落入水中，化作了一朵水仙花，所以英文里面水仙花这个字就叫做Narcissus，也就有自恋的意思。但之所以在纳男神身上发生此种惨剧，就是因为他没明白咱们刚才讲过的道理，真正的自恋的极致并不是天天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感叹造化弄人，而是要紧紧地抱住自己，那才真的是亲密无间。记得之前看达利传记的时候，他自己很喜欢波德莱尔的一句诗，原文我忘了，那大致意思就是：花花公子（美少年吧）应该死在镜子前面。但回过头想想为什么呢？因为镜像无论怎样都难以实现亲密无间的融合，在完美的镜像面前你总是感觉到一种无可化解的距离。但通过触觉，或通过声音，你才能真正完美地和自己贴合在一起。

但这是真的吗？我记得法国哲学家，存在主义大师保罗·萨特有一篇文章叫《意向性》，具体内容不去管它，但里面核心的思想就是批判这种自恋式的自我概念，好像你只有紧紧抱着自己才能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由此才能筑起一个安全庇护的堡垒，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在其中你可以宁静地与自身相处。但萨特说这种思想是完全错误的。因为真正的自我不是一个封闭的圆环，而更像是一阵风，一股流，它必须要向外爆裂，要席卷过世间的一切，才能暂时地获得自身的安全稳靠的基础。所以我们可以简单说，当每个人把自我封闭起来的时候，它就窒息了。真正的自我的存在不是返身式的，而是关联式的，是在动态的关系里面去建立，瓦解，重建的。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对触摸和聆听的理解也要进行修正。法国现象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曾讲过很多跟触觉有关的案例和引申的哲思。但核心的案例就是很简单的现象，就是自我触摸（俗称“自摸”（self-touching））。前面我们说自我触摸是最能够实现自我融合的一种方式。但萨特说这是愚蠢的自恋，如果你真的爱自己，你就应该首先去模别人，或先让自己敞开，被别人摸。但梅洛-庞蒂讲了一个更妙的说法，就是即使你是在自摸，比如左手握着右手，其实你也并不只是在自恋，而是在自恋的同时打开了向着世界的缺口。为什么呢？最简单一点就是人的身体有一种非常奥秘的双重性，它既有向心性，又有离心性。从向心性上来说，你会觉得你自己的身体离你的自我是非常非常接近的，它就像是你的影子，你的复象，你的double，你不仅时时刻刻能感觉到身体构成了一个面向世界的原点，同时也总是能够清楚地分开你的身体和万物之间的距离。比如，你非常喜欢你的手机，整天手里攥着，但你不会因此就把你的手机误认为是身体的一个部分，一个器官，你会说手机“属于”你。但你的身体就不一样了，它不仅“属于”你，而且“就是”你。

但身体同时还有一个离心的运动，就是你总是觉得它不仅属于你，与你合为一体，而且同时还属于世界，因为它也同时也是一个物体，因而遵循着物理世界的各种规律，它吹了风会感冒，它被钉子扎了会疼，被阳光晒了会黑。它暴露在外面。所以英语里面身体和物体不都是body。够含混吧？但没问题，因为身体就是两面的。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当你自摸的时候，你是想把你自己的身体完全拉向你自己，想把它完全变成自己的所有物，但你越是这样，就越是觉得反而有一种力量在拒斥着你，一种向着外部，向着世界的离心力。触摸是这样，聆听不也同样是这样？你以为当你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声音在你的大脑里面回荡？其实并不只是如此。因为你听到的就是真真实实的声音和它的回响，它有音质，有音高，有回音，它跟真实世界中的声音其实别无二致。所以当你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同时也把你的自我翻向世界这个外部。

所以这就回到前面Keys和Armstrong的曲子给我们的感动和启示，即便在亲密的身体接触和心有灵犀之际，其实两个人之间也还是有一个不可缩减的无限远的距离。这个距离，不就是世界，不就是外部？你和我之间，我和我之间无法彻底弥合，因为在中间永远隔着一整个世界。正是这个世界把我们翻转向更大的外部空间，让我们不至于在自恋之中窒息或死去。

所以今天谈这个题目，本来是受到利维坦这个公号上前两天推的一篇文章的启示。那个标题叫“外星人能收到我们的电视信号吗？”开始讲的是《飞出个未来》这个超搞笑卡通神作里面的情节，说外星人本来是可以收到我们的电视信号的，而且正沉迷在肥皂剧的男女情爱之中无法自拔，但因为某种原因，地球上的电视信号发生了中断，而这就让外星人很不爽，所以率领军队前往地球讨个公道：至少得让我们把电视剧看完吧？！

这篇文章除了搞笑之外，还很认真地谈到了跨星际的信号传播的可能性和可行性。这些咱们不管。但最后引用了霍金的一段警告特别有趣：“不要向宇宙大声呼喊，因为一些先进的外星文明可能具有与人类相同的暴力、侵略和种族灭绝的特征。”这个焦虑有点小心眼了，因为人类的一个坏毛病就是，总是把别的生物想成跟自己一样，甚至连机器人也希望具有“人性”。何必呢？何苦呢？

但这段话让我想到今天聊的题目，就是距离感其实特重要，哪怕是在宇宙空间的尺度。别随随便便发信号，那意思就是别任性地想要缩减你和外星人之间的距离。那不仅因为距离创造美，而是因为距离才是你我之间得以融合的前提，因为我们在世界之中，所以我们才可能真正在一起。

那最后就听一下Armstrong叔叔的这张专辑中的第一首，特棒，叫Weather St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