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贾湖骨笛的发现

我给大家介绍的第二件器物，是一件乐器，出自河南舞阳贾湖遗址。贾湖遗址坐落于黄淮海大平原的西部边缘，在淮河上游支流沙河与澧河间的交汇处。该遗址从1983年进行试掘，至2013年共经过8次发掘，发现了新石器时代前期的房址50多座，墓葬500多座，这些发现被命名为贾湖文化，年代大约在距今8000年至7000年。

▲贾湖骨笛，藏于河南博物院

从墓葬的资料看，随葬品已经表现出明显的等级差别，说明当时的社会已经从平等社会发展到初步的等级社会了。社会里的特殊人物会拥有特殊的物品，表现自己的身份和特殊能力，这些物品中最引入注目的随葬品就是骨笛。

贾湖遗址的发掘者张居中老师，曾经详细地回顾了发现骨笛的过程。1986年五一劳动节刚过，贾湖遗址的第四次发掘正在继续紧张地进行中，张老师被技工叫过来观看刚刚清理出的78号墓，墓主人的头部和部分上身已经被其他墓葬打破不存，唯腰部以下保存尚好。在大腿的股骨外侧发现了两段骨管，其中一个骨管的侧壁有7个圆形的穿孔，当时围在边上的人认为很像“笛子”，还有人认为像箫，当时张老师很谨慎，究竟是不是乐器？什么乐器？需要请音乐家进行权威的专业鉴定后方可下结论，所以当时按“穿孔骨管”来记录。这是骨笛第一次面世。现在78号墓发现的古笛就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如何判定是乐器？

之后在其他墓葬中也发现了类似的标本，当时大多记录为“穿孔骨管”，大家还无法断定这类器物到底是不是乐器？如何吹奏？发声原理如何？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为了确定这些文物有何功能，张居中老师开始寻找专家来鉴定。正好在1986年8月，也就是考古发掘三个月以后，中国音乐学会在河南郑州举办了一场学术研讨会，张老师很高兴，这真是一个天赐良机，不用跑到北京找这些专家。于是张老师兴致勃勃地带着发掘出的“穿孔骨管”，来到音乐家们下榻的中州宾馆请教。没想到刚到一楼请教其中一位专家，就得到了“音孔太细，吹出的音肯定很尖细，很难吹出完整的音列，不可能是乐器，顶多是打猎时的哨子”这样的结论犹如一盆凉水泼下，让张老师失去了接着请教的兴致，就没有再找别的专家深入鉴定。

▲贾湖骨笛

但是在随后的发掘中，又陆续发现了多件此类“穿孔骨管”。1987年春，贾湖遗址进行第六次发掘。在5月的一天，清理第282号墓时，发现该墓墓主人左股骨内侧放置的一支完整无损的“穿孔骨管”，骨管身上有七个大小完全相同的音孔和一个不知有何作用的小孔。

这样精致的“穿孔骨管”，让大家更加倾向于认为它是古笛，而不是简单的打猎的用具，也增加了将其定性为乐器的信心。在发掘之后，张老师携带贾湖M282出土的骨笛来到北京，见到了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的萧兴华先生。萧先生当时一见到这件骨器便大吃一惊，因为它的构造和新疆哈萨克族的直吹木笛和新疆塔吉克族的鹰骨笛极为相似，认为它们就是属于一类的乐器。

萧先生当即带着考古学家到中央民族乐团找到刘文金团长，当时中央民族乐团的管乐声部正在排练，刘团长听了简单的介绍之后，便直接把大家带到了排练大厅，让管乐声部的好几位先生来试奏。当时只有著名笛子演奏家宁保生首先用斜吹的方法吹出了古笛的基本音阶，这一结果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受到了很大的鼓舞。贾湖的“穿孔骨管”终于被定性为乐器，命名为“骨笛”。

音高准确，音色坚实燎亮

1987年11月3日，专家们用闪光频谱测音仪对骨笛进行测试。演奏家分别用斜吹的方法吹奏了上行和下行的音序，又分别吹奏了河北民歌《小白菜》的曲调，音高相当准确，音色坚实而又嘹亮，使在场的人都大为震惊。因为这只骨笛，使所有在场的人第一次听到了八千年前制作的乐器，在今天发出的动人乐声。

经过认真分析和研究，当时对M282墓的骨笛得出两条初步结论：（1）舞阳出土的骨笛具备音阶结构，是乐器；（2）这件乐器可以吹奏旋律，是我国音乐考古史中出现的最早的吹奏乐器实物，这也是我国任何典籍上都未见记载的乐器实物，改写了中国音乐史。

目前在贾湖已经出土了四十余只骨笛，孔数有2孔、5孔、6孔、7孔、8孔，其中7孔最多。进一步的研究表明，6孔、7孔和8孔骨笛可吹奏完备的五声至七声音阶，打破了先秦只有五声音阶的传统认识。

来自丹顶鹤和天鹅的尺骨？

贾湖骨笛的制作原料以丹顶鹤的尺骨为主，贾湖遗址发掘过程中就发现有丹顶鹤、天鹅的骨骼。丹顶鹤和天鹅鸣叫起来声音优美，使用丹顶鹤的尺骨制作乐器可能与先民追寻自然界的声音有关。在古籍中有记载，说黄帝命伶伦仿凤鸣之声创造音律，贾湖骨笛的发现为这样的传说提供了考古依据。

▲丹顶鹤

1999年，贾湖骨笛的发现与研究成果被世界著名杂志Nature以封面文章的形式发表，产生巨大影响，当时世界上几乎所有著名媒体都进行了报道。目前贾湖骨笛的发现已被国外著名百科全书收录，并被很多大学收入考古学教科书，应该说是中国最有名的文物之一。目前对于骨笛的复原仍待突破，因为作为一级保护动物的丹顶鹤的尺骨在现实中较难获得，现在考古学家和音乐学家在尝试用3D打印技术来复原这些古笛，对它们进行深入的研究。

骨笛和龟壳，演奏出什么乐曲？

贾湖墓葬中除了古笛，还出土了其他有意思的文物。其中包括龟壳，有些龟壳上有类似甲骨文的刻画符号。一般认为，这些龟壳的腹甲和背甲会被线穿在一起，里面放上石子，绑在身上，在舞蹈中哗哗作响，像沙锤一样，是舞蹈中的响器。

▲贾湖遗址，龟甲

骨笛和龟壳两种响器配合，会演奏出什么样的乐曲呢？这真是个让人神往的问题。

制作如此精巧的骨笛，而且以有刻画符号的龟甲制作响器，这样的做法可能不只是为了娱乐，而是与宗教仪式活动有关。我们知道，在萨满式的宗教仪式中，萨满巫师要进入通神的状态，经常需要舞蹈的帮助，需要乐曲的帮助。骨笛和龟甲响器，可能都是这样的舞蹈中不可缺少的，具有特殊法力。所以，这表明在贾湖文化时期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仪式活动。

这就是我给大家介绍的第二件器物，它再一次告诉我们，中国的史前先民在距今7000多年前，就已经有了复杂的宗教，可以制作精美的器物。这些古笛都是出土于随葬品丰富的墓葬中，也就是说，这些古笛的拥有者都是贾湖社会的上层人物，有些可能是社会中的领导者，他们很可能同时也拥有更高的宗教权力，对原始宗教的利用也是他们获得和维护权力的重要手段。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