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人面鱼纹：仰韶文化的代表

我想给大家介绍的第四件文物，是仰韶文化半坡类型的人面鱼纹彩陶盆。

▲人面鱼纹彩陶盆，现藏于国家博物馆

仰韶文化主要分布在黄土高原地区，早期被称作半坡类型，时间为距今7000年至6000年。彩陶的繁荣是半坡类型时期的重要特征。仰韶文化之前的黄土高原地带，只有简单的彩陶，一般是在红陶钵口部画一条黑色的条带，但到了仰韶文化半坡类型时期，彩陶图案一下子就复杂了。绘制图案的彩陶一般是红色的泥质陶，图案以黑彩绘制。黑彩的原料一般认为磨成粉的天然锰结核。这种锰结核在土壤里可以找到，被磨碎以后调制成黑色颜料，在烧制前就被绘制在陶器泥坯上了。

半坡类型彩陶的主题令人吃惊地一致，看着比较复杂，实际上表现的是鱼。这些鱼有的很写实：头、身、尾、鱼鳍俱全，线条准确，神态生动。但更多的鱼是抽象表现，鱼的头部和身体均由黑色或者空出底色的三角形组成，有的时候会表现出带眼睛的鱼头和鱼的身体，有的时候更加图案化，就像是黑色和红色地纹的三角形组合，这是由鱼的身体或相对的鱼头图案化形成的。

半坡类型最引人注目的彩陶图像就是这种人面鱼纹，都是画在陶盆的内壁，目前在陕西西安的半坡遗址和临潼姜寨遗址等发现的比较完整的人面鱼纹彩陶盆，大概有十来件。

▲人面鱼纹彩陶盆，人面是图像的中心

在这样的陶盆中，人面是图像的中心，一般是圆脸、尖下颌。鼻子像颗大头钉子，眼睛一般用一条线表示，明显表现的是闭着的眼睛。头顶一般有一个三角形的尖，三角形两侧，各有一条带毛刺的线，在三角形上面交汇于一点。最神奇并且匪夷所思的是，人面嘴的两颊各有一条鱼，两鱼的头部相交，形成人面的嘴部。这些鱼有的相当写实，有的仅以带毛刺的线条表现。头上部两侧，相当于耳朵的位置，有时也各绘制一条鱼，有时只是伸出弯钩犄角一样的线条。

这些奇特的图像有什么含义呢？

鱼与水：地下世界的象征

鱼自然与水有关，而水在很多文明中经常是地下世界的象征。中国古代文献中记载了春秋初期的郑庄公对其母怨恨地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就说明在当时春秋人的观念中，地下有黄泉，是一个水的世界。著名的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了一幅帛画，帛画上的图像分别象征着天上、人间和地下，在象征地下世界的图像中，也是绘了两条相交的鱼。这一象征死亡的地下水世界，虽然令人恐惧，但也是滋润生命重生的地方，而鱼则是穿越幽暗和危险水域的最佳载体。

《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记载：“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可见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关于鱼和重生观念的信仰。

在玛雅文明中，也有冥界为水世界的信仰。玛雅王的死亡经常被描述为进入水中，就是进入地下世界。玛雅文明里也有鱼和重生的故事。玛雅神话和彩绘陶器中就描绘了玉米神的儿子英雄双兄弟进入冥界，要帮助被冥王杀死的玉米神重生的故事。根据记载，英雄孪生兄弟预知自己要先牺牲再复活才能战胜冥王，所以慷慨赴死，骨头被冥王磨成粉，丢入河中。鲶鱼吃了他们的骨灰，神鸟又吃了鲶鱼，聚集齐了孪生兄弟的身体，他们在神鸟的肚子里面完成重生，又解救了父亲玉米神。这样的故事也表现了鱼和生命重生的神奇关系。

半坡人面鱼纹或许与当时的冥界信仰有关吧。张光直先生认为，人面双目紧闭，表现的是巫师进入了萨满通神的状态。如果是这样，整个图像表现的或许是进入萨满通神状态的巫师，进入了有鱼在游动的地下水世界，或许要与死去的祖先沟通，或许有其他的目的。

有些学者认为，这种图像表现的是人面鱼，是正视图、侧视图和俯视图的结合。人面是夸张表现的如同人脸的鱼头，嘴两侧的鱼形实际表现的是此人面鱼的侧身像。这样的正面像和侧身像在一个平面同时呈现的特殊表现方式，在商代的青铜器上非常常见。人面鱼头上的三角和两侧的毛刺线，可以理解为俯视状态下的鱼的身体。若果真如此，这种图像可以解读为萨满巫师在萨满通神的神奇状态下，已经变身为人面鱼，在冥界之水中游弋。

绘制着人面鱼纹的彩陶盆，有些是作为放置死者的瓮棺用的，与鱼代表冥界的推测颇为符合。但有些彩陶盆就是出土在房址或者灰坑里面的，可见日常生活中也会用绘制了这样的图案的彩陶盆。我们上面提到的绘制着鱼纹的彩陶器物，更是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不可能是仅仅用于葬礼的特殊目的。因此，即使鱼与冥界有关，鱼纹和人面鱼纹彩陶也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在距今7000多年的双墩文化的陶碗底部，发现很多刻画图像，大多应该和天极观念有关。值得注意的是，有些碗的底部，也刻画了鱼的形象，有时候，鱼的形象和表现天极的符号同时出现。因此，也不能排除鱼是当时宇宙观的重要元素。鱼怎么会到天上呢？这个我们现在还难以解释。但既然天上可以有银河，为什么不能有鱼呢？

中国史前图像内涵丰富，人面鱼纹图像是最好的例证之一。很多图像的内涵还是未解之谜，要更多的考古发现新的证据，给我们新的启示。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