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鹳鱼石斧陶缸：一次偶然的发现

我想给大家介绍的第五件文物，是非常有名的鹳鱼石斧陶缸。

▲鹳鱼石斧陶缸，现藏于国家博物馆

这件著名的陶缸是1979年在河南省汝州市阎村出土的，不是源于科学的考古发掘，而是一次偶然的发现。

1979年春节初八早晨，当地文物干部李建安在集市上买菜，偶然从一位60多岁的老汉那里知道阎村苹果地发现了不少红陶片。他准备好工具，迅速赶到现场，进行清理，发掘面积长560cm、宽80cm，挖出陶缸和尖底瓶13个，明显是个合葬墓。其中陶缸之中就包括了这件鹳鱼石斧图案的陶缸，其他的均无任何图案。

陶缸所处的年代应该是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较晚的时期，大约距今5300年左右。这样的大陶缸在伊川、汝州地区特别流行，被称作“伊川缸”。当地流行以陶缸作为葬具，而且当时的墓葬大多是合葬墓，著名的汝州洪山庙遗址就发现一个大型合葬墓，一个墓坑里面有136个瓮棺葬。

这件大缸上的图像最引人注目。左侧用白彩和墨线画了一只圆眼、细长喙、长腿的大鸟，很像是鹳鸟，一种大水鸟，嘴里叼着一条鱼。右侧是一把带柄的石斧，也可以称作钺。柄下端有被称作“镦”的装饰，一般用玉、骨和象牙做成，柄身下部缠着绳子，便于把握，中部有交叉线符号，柄上部系斧头的位置也有装饰，总之，是相当豪华的一把斧头。

▲鹳鱼石斧陶缸图案

距今6000年到5300期间，中国史前各地的社会普遍发展，出现了很多掌握军权的领导者，玉和石料制作的斧钺成为权力的重要标志，这些领导者的大型墓葬中经常随葬大量的斧钺。

对这幅图像最通常的解释是，鹳鸟和鱼分别是两个部族的图腾，鹳鸟衔鱼，代表了鹳鸟部族战胜了鱼部族，旁边的斧头正是武力征服的象征。这件陶缸的墓主人，被推测为为战斗胜利作出了特殊贡献的人物，很可能是鹳鸟部族的首领。有学者甚至提出，鹳鸟代表的部族就是古史记载中的驩兜部族，是尧舜时期的大部族，与共工、三苗和鲧并称为“四凶”，势力相当强大。

为何半坡人爱鱼和鸟？

我最近对庙底沟类型彩陶内涵进行了新解读，并为这件著名的鹳鱼石斧图的解读提供了新思路。

我们知道，仰韶文化早期被称作“半坡类型”，半坡类型时期彩陶开始繁荣，而且主题特别突出，都表现的是鱼，有写实的鱼，有半抽象的鱼，也有只是用三角形组合起来的图案化的鱼。到了半坡类型晚期，考古上常常被称作“史家类型”时期，彩陶图像的主题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就是出现了鸟的形象，更有意思的是，鸟经常是在鱼的身体里出现的。

在陕西武功游凤遗址，发现了一件“史家类型”的蒜头壶，蒜头壶肩部绘制了完整鱼纹，头部巨大，内有一个鸟头，头近圆形，粗颈，短喙。临潼姜寨遗址也出土了一件葫芦瓶主体图像为一条半抽象的鱼，头部和身部均为弧边的方形，内部各有一粗颈短喙圆头鸟。

▲临潼姜寨遗址，鸟鱼纹彩陶葫芦瓶

此器物另外一侧，也绘制了写实的鱼纹。姜寨的另一件葫芦瓶上，绘有两组相同的变体鱼纹，主体为硕大的圆形鱼头，被竖线一分为二，右侧为短颈圆形短喙鸟首；在甘肃大地湾等遗址，发现了很多彩陶盆，上面也描绘了鸟从鱼嘴里飞出来的形象；在陕西宝鸡北首岭遗址，半坡类型蒜头壶上有鸟琢鱼尾图像，非常写实，鸟和鱼的姿态都很生动，这样的鸟战胜鱼的表现方式，正是“鹳鱼石斧”图的源头。

这样的鸟在鱼体内孕育，从鱼体内飞出，又反过来啄食鱼的主题，在仰韶文化中期即庙底沟类型时期成为彩陶图像的最重要主题。

庙底沟彩陶表现的几乎都是鸟以各种形式和姿态在鱼体内孕育的场面。庙底沟时期的彩陶上的鱼纹都比较抽象，一般用弧线三角、弧线弯钩等元素组成，鸟的形象也经常是抽象的，一般用圆点表示鸟头，用弧线三角表现身体，身体上经常有平行的弧线，可能表现的是飞扬的羽毛。

关于鱼和鸟的形象在半坡类型和庙底沟类型中的内涵，石兴邦曾提出认为“仰韶文化的半坡类型与庙底沟类型分别属于以鱼和鸟为图腾的不同部落氏族”，这种观点得到广泛认同，所以“鹳鱼石斧图”则被解读为：以鸟为图腾的部族战胜以鱼为图腾的部族。而鸟在鱼身体中的图像，则被解读为鱼鸟部族人群的融合。

鸟与“天极”观念

其实，鸟的形象在中国史前时代广泛流行，我曾提出鸟在中国史前时代与天极观念密切相关的观点，天极的运转被认为需要神鸟的维护。在史前萨满式宗教中，巫师（经常是社会统治者）会在萨满状态具备蚕或昆虫一样的蜕变之力，化身神鸟，维护天极运转。因此，我们可对鱼鸟组合图像的含义试做如下推测：此类图像表现的是神鸟在鱼体内完成孕育生长，再从鱼口内飞出，协助天体运转。

▲波士顿美术馆藏玛雅彩绘陶盘上玉米神从大地之龟重生的场面

在不同物种体内孕生是颇为典型的萨满式观念。在玛雅文明关于玉米神重生的神话中，玉米神死后，冥王将其骨灰投入河中，河中鲶鱼吃了这些骨灰，聚集了玉米神的身体；神鸟又将这些鲶鱼吃掉，聚齐了玉米神的身体，玉米神得以在其体内完成重生。这样的故事就涉及在不同的物种中孕生的观念。

《庄子·逍遥游》中有鲲化为鹏的描述，也就是鱼化为鸟的描述，很可能是史前时代神话的孑遗，庙底沟时期就应该有类似的关于鱼鸟关系转化的神话。庙底沟类型缺乏明确的与宗教仪式有关的遗存，彩陶多发现于日常生活遗存中，应为日用品。鱼鸟组合图像的盛行，表明相关神话和信仰在当时为众所周知的知识，可以被自由表达，但也不排除社会上层有利用这一信仰获得和维护权力的行为。这与天极图像在双墩文化中，出现在大量日用器物中的现象非常相似。

“鹳鱼石斧图”陶缸为瓮棺葬具，该图像也许有特殊内涵，表现墓主既拥有与鱼鸟组合信仰相关的宗教转化能力，也有以钺为代表的世俗权力。

由此可见，对史前的图像，随着认识的深入、考古证据的增多，我们可以不断提出新的解读，加深我们对史前宗教观念的认识。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