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玉猪龙：最早龙的形象

我想向大家介绍的第六件文物，是红山文化的典型玉器玉猪龙。

▲红山文化玉猪龙

玉猪龙是红山文化最著名的玉器，最典型的形象是头部像猪，有大耳朵，圆眼，有层层皱纹的长鼻子，嘴部经常会有向上的獠牙。身体是勾状，有的几乎闭合呈圆圈状，整体看来如同我们中国传统观念里龙的身体形态，所以被称作“猪龙”。

这样的猪龙常被认为是最早的龙的形象，其实不然。红山文化的分布范围是辽宁省的西部朝阳市等区域，还有内蒙古的赤峰市地区，考古学界常称作辽西地区，因为原来赤峰也是属于辽宁省的。

在辽西地区，距今8000年到7000年有兴隆洼文化，兴隆洼文化已经有了相当复杂的宗教信仰和仪式活动。比如辽宁阜新的查海遗址，是兴隆洼文化的重要遗址，中心部位有个小广场，发现了用石块摆放的龙形图案。辽西地区在兴隆洼文化之后，距今7000到6000年，是赵宝沟文化，在内蒙古敖汉旗的小山遗址发现了一座赵宝沟文化的房址，里面出土了一件精致的陶尊，被称作“小山尊形器”，上面刻画了鹿纹、鸟纹和猪纹，猪纹的身体也是抽象的勾曲的形状，即所谓“龙形”。所以红山文化的玉猪龙继承了辽西地区的悠久传统。

▲内蒙古敖汉旗的小山遗址，小山尊形器图案纹饰

在解释玉猪龙内涵之前，我们先说说为什么猪的身体会是这样抽象的，像昆虫一样勾曲的形象。

猪龙=一只蜕变的神猪？

国家博物馆孙机先生曾经提出，蜷体龙形玉器模仿的是金龟子或是豆象的幼虫。为什么做这样的模仿呢？因为昆虫从幼虫到成虫不断脱胎、蜕变，最后羽化，长出翅膀飞翔。这种神奇的身体转化，深受古人崇拜，古人认为这样的生命转化充满了萨满之力量，神灵需要这样的转化才能发挥其神力，萨满巫师也需要这样的转化之力，才能够与神灵沟通。《史记·封禅书》中有“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的记载，说得就是这种昆虫破土而出，蜕变转化的事情，以这样的转化为祥瑞。其实，龙的形象和概念就是由对昆虫幼虫神奇的转化而来的。

所以，猪龙的形象表现的就是，正像昆虫一样蜕变转化的神猪的形象，转化完成后，神猪可以羽化飞天，发挥神力。

对昆虫的原始崇拜

其实对昆虫蜕变和羽化能力的崇拜，在兴隆洼文化时期就已经形成了。在兴隆洼文化的内蒙古林西白音长汗遗址一号墓中，出土了一件“玉蝉”，“玉蝉”棕黄色，长3.5厘米，身体略弯曲，腹部有4道平行凹槽，表现身体分节的状态。

▲白音长汗遗址，玉蝉

从宽度和长度的比例看，此器物更可能是柞蚕的蛹。柞蚕属鳞翅目蚕蛾科，幼虫大部分为黄绿色，蛹最初是柔软的浅黄绿色，约4-8小时后逐渐变硬，呈淡褐至棕褐色，长度3.5-4.4厘米，其颜色和长度与此件玉器颇为符合。值得注意的是，自然蛹的顶部为尖状，蛹中蚕蛾的双眼被触角遮盖，只露出一半，而此玉蚕蛹的眼睛是圆形的，像成虫一样，表现的很可能是蚕蛹中孕育的特殊动物探头破蛹而出的瞬间。在该遗址的另外一座墓葬中，还出现了两件小“石棒”，表面被磨琢出多道平行的凹弦纹，其形态和长度与柞蚕幼虫颇相似。此外，在该遗址的一座房址中发现一石雕人像，长将近40厘米，整体如尖圆枣核形，整个人体处于收缩的状态，如同人在蚕蛹中准备破蛹而出的形象。

在红山文化著名的仪式圣地牛河梁遗址的墓葬里，出土了不少与昆虫崇拜有关的玉器，比如在第二地点出土了1件有瓦楞纹的玉蚕，1件蚕蛹；在第六地点和第五地点，也各出土1件玉蝈蝈，可见对昆虫蜕变和羽化能力的崇拜在红山文化得到了继续发展。由此，我们更有理由相信，猪龙表现的正是神猪的蜕变和羽化能力。

以天极观念为核心的宇宙观

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形成了以天极观念为核心的宇宙观，在我们介绍过的高庙文化白陶图案上也有反映。此宇宙观在距今8000年时就已经形成，在6000年到5300年间得到发展。

▲安徽凌家滩遗址，玉鹰

在安徽凌家滩遗址中，出土了一件神奇的“玉鹰”，玉鹰的胸口驮着八角星纹，代表天极，玉鹰的翅膀是猪头的形象，对于猪在这件玉鹰上的内涵，冯时曾经引用先秦文献做过解读，认为猪代表北斗星，他同时提出，史前时代虽然已经能够确定真正天极的位置，但因为靠近天极的恒星太暗，难以观测，可能会以离天极较近的北斗星座中的天枢星为极星，以天枢星绕真天极运行的圆周圈出的范围为“璇玑”区域。因此，北斗星不仅以斗柄在不同季节的指向划定四时，也以其天枢星的圆周运动轨迹标示着神圣的天极区的范围。据此，冯时认为在中国史前时代，猪为北斗星“斗魁”部分的动物形象，也是天极之神。

所以，红山文化玉猪龙表现的就是神猪在蜕变和羽化的状态下，发挥北斗之神和天极之神的力量，维护宇宙运转的形象。佩戴着这样的玉器，萨满巫师可以获得与北斗和天极之神沟通的神力。

▲红山文化玉猪龙

可见红山文化玉猪龙，继承了距今8000年左右就开始的辽西悠久文化传统。辽西地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区域，从距今8000年开始就形成了一种浓厚的文化色彩，在兴隆洼文化中就发现了很多与宗教仪式有关的遗迹。在兴隆洼遗址的大型房屋里，有一座墓葬，墓主人的身边就随葬了两头猪，一头公猪，一头母猪，而且这两头猪都是四脚朝天的，这表明猪的崇拜在当时已经出现了。后来的赵宝沟文化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

红山文化就是在如此浓厚的宗教传统下继续发展的，在当时也形成了独树一帜的以宗教为核心的社会发展道路。在当时，全国各地的文化都在发展，继承了各自的文化传统，只有红山文化形成了一个大型的仪式胜地，就是牛河梁遗址。在该仪式胜地方圆5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没有一处世俗的居址，完全都是祭坛、神庙、积石冢等与仪式活动和墓葬有关的遗迹，这样浓厚的宗教传统就反映在红山文化的玉器和其他遗物上。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