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良渚：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

我想给大家讲述的第7件器物，是著名的良渚文化玉琮王。

▲良渚古城整体结构图

良渚文化是高度发展的史前文化，时间在距今5300到4300年，其社会发展程度已经达到早期国家的水平。良渚文化的核心在浙江杭州西面的余杭良渚遗址群，这个遗址群的核心是良渚古城。良渚古城2019年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表明世界对良渚文化发展水平和中华文明五千年的认可。

宗教信仰的发展是良渚文化社会发展的重要标志。玉琮是良渚文化最典型的宗教用玉器。在良渚古城西侧的反山墓地12号墓，出土了一件大型玉琮，高约8.8厘米，最宽处17.6厘米，重达6.5公斤，因此被称作“玉琮王”。

▲ 良渚“玉琮王”

琮是方圆结合的神器。俯视的话，好像正方形中放置了一块圆形的玉璧，中间为贯通的圆孔。琮王凸出的四角，刻画着相同的图像。每个角的图像又分上下两部分，内容和构图完全相同，每一部分各自又包含两部分：上部为简化的人面，有平行线表现的帽子，小圆眼睛，横长条形的嘴或鼻子；下部为兽面，有大环眼和横长条形表现的鼻子，兽面两侧各有一只飞鸟。鸟首如同兽面的大眼睛，表现的是鸟的身上驮着神兽。在这件琮的四面正中心位置，各雕刻了两个完整的神人兽面图像，一上一下排列。在神人兽面中，神人头戴羽毛冠，双臂回折如同鸟翅膀，双腿也回折，脚已经变成鸟爪；神人的胸口是巨大的兽面，有一对大环眼，蒜头鼻子，嘴里有四颗大獠牙。图像刻画之细致，达到了微雕的水平，有的地方，1毫米的宽度中，需要刻画好几条线。

▲良渚玉琮王神人兽面图案

琮的功能和起源：众说纷纭

关于琮这种器物的起源，有很多猜测。有学者归纳，关于琮的功能和起源的说法有二十多种。其中一部分是对琮的社会功能的进一步推测，比如有人认为其为神权的象征物，还有一部分是对琮被放置在墓中，作为随葬品的意义的推测，比如有人认为琮的作用是敛尸，保持尸体不腐烂。

这些都与琮在良渚文化现实生活中的基本功能不能同一而论。归纳起来，有关琮的基本功能的观点有十余种，可以归为三类：一是琮是对实物的模拟，并由其引申出相关功能，如女阴说；二是琮由某种器物演变而来，被加上了新的内涵。比如有人认为琮由手镯演变而来；三是认为，琮这种特殊器物应该是依据某种观念创造出来的特殊玉器，比如琮是大地的表现，疆界的表现，或者宇宙观和通天行为的象征。

▲ 良渚玉琮

其实，实物模拟说有其缺陷，像琮这种外型和纹饰都很复杂的器物，用对某种器物的模拟来解释是难以说通的。同样，用器物演变来解释琮的产生和演变也难尽如人意。

琮这么复杂的器物，应该是依据某种观念创制的特殊器物。关于琮四方的形状象征大地的说法，汉代的儒家学者已经明确提出，比如《周礼·大宗伯》：“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郑玄注云：“琮八方，象地。”实际上，这种观念在《周礼》成书的战国晚期已经出现。但是这种说法只重视琮的外轮廓为外方，未说明其内部圆孔的内涵。

张光直先生因此提出琮外方内圆，象征天地间的沟通，是良渚人天圆地方观念的反映，这样就解决了琮兼备方形和圆形的特征。但张光直先生只说：“方器象地，圆器象天，琮兼方圆，正象征天地的贯穿。”似说琮中的虚空圆筒是天的象征，方形的外轮廓象地，但天显然不应从地中穿过。似乎还是很抽象的表达，没有明确琮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也有学者提出，良渚的“玉琮王”是琮和璧两种器物合为一体的特殊器物，“琮璧合二为一的礼玉。上面小孔圆璧，象征着天；琮身四面八方，象征着地；琮下面琢磨得凹凸不平，象征地下阴间。”，“琮孔也是璧孔，是天地的中心，世界的中心，即‘极’。琮四面的‘天柱’，擎柱着四方，不使天下塌。”这样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

▲良渚晚期内圆外方的玉琮 

有很多学者指出这件“玉琮王”和凌家滩出土的玉版的关系。玉版上有复杂的刻画图像，中心有两个同心圆，在内圆中心是代表天极的八角星纹，两重圆代表两重天，形状与良渚的玉璧晚期相同。所以，良渚的璧应该是天的象征。在玉版上，两重圆圈之外，伸出四条绳索一样的图像，象征连接天和大地的绳索，即文献里经常说的四维。琮王四个凸出的角，可能正是对此四维观念的模拟。

▲凌家滩出土玉版

冯时先生还提出，在盖天说中，天极的形状就像一个凸起的圆柱形，因此，良渚的玉琮也可以解释为是天极的模型，以四角表现天极为四方的起点。可见，琮蕴含了丰富的宇宙观知识。

神人兽面图像有何含义？

那么，琮上面的神人兽面图像有什么含义呢？

对于神人兽面中的“神人”，有多种说法，很多学者认为，“神人”代表“太阳神”。对于“神兽”是何种动物，也有多种说法，有“龙凤复合”、猪龙及饕餮等说。对于二者的关系，很多人认为“神人”是做法的巫师，是良渚社会的统治者，骑在神兽上在其帮助下沟通天地。但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尤仁德先生曾提出，所谓神人实际是人和神鸟的合体，獠牙兽面为虎的形象。我个人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观点。

▲良渚玉琮王神人兽面图案

此“神人”具有鸟类特征。一是头戴羽毛冠，是鸟头的重要标志；二是双臂回折，如同鸟的翅膀，而且在肘部外各有一朵卷云纹，在屈蹲双腿的膝盖和小腿中部有同样的卷云纹，是表现飞翔状态的典型标志；三是脚已经变为三趾鸟爪。因此，可以肯定，这个神人表现的应该是萨满巫师在萨满状态下，与神鸟结合为一体的状态，也就是巫师正在变成神鸟的状态。

獠牙神兽就应该是虎。我们谈到过，自距今7000多年的高庙文化时期开始，就形成了对天极之神的崇拜，天极之神的动物形象就是有四颗獠牙的虎。当时还形成了天极的正常运转需要神鸟维护的信仰，獠牙兽面会出现在神鸟的胸部。在良渚文化之前的凌家滩文化，有胸口托着代表天极的八角星纹的玉鹰，在红山文化也有表现神鸟胸口有獠牙兽面的玉器。因此，良渚的神人兽面纹表现的正是良渚之王，也是最高级的巫师，在萨满状态下，化身神鸟，协助猛虎形象的天极之神正常运转。这件琮王四角的图像是对同样主题的简化表现。对与天极之神沟通权力的独占，是良渚王者维护权力的重要手段。玉琮就是他们在进行萨满通天仪式中必不可少的道具。对此道具的独占，表现的是对通天权力的独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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