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李新伟，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国史前时代的考古学，涉及的年代大概从距今1万多年到距今4000年左右。我今天想向大家讲述的是，我认为非常有代表性、非常精彩的中国史前时代的文物。

我想向大家讲述的第八件文物，是一件看似非常简单的文物，但是从对这件文物的研究中，我们可以了解到，考古学家是用什么方法了解史前文物的具体功能的。这件文物的名字叫箭杆整直器。

▲箭杆整直器，内蒙古白音长汗兴隆洼文化遗址

▲大汶口箭杆整直器图像

在我国史前文化中，流行一种特殊的石器。石器外形为扁长方体，像一块香皂一样，长多为6-10厘米，宽多为4-7厘米。多为磨制，有些制作相当精美，有刻划纹装饰；一般有与长边或短边平行的剖面呈U形的凹槽，槽面光滑。凹槽的数量多为一道，有的有2或3道，槽宽约1厘米。

在中国考古学最初诞生的时候，瑞典的考古学家安特生于1924年在发掘罗汉堂时即发现此类石器。1927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在内蒙古考察时也有发现，1935年日本学者滨田耕作、水野清一在主持发掘赤峰红山后遗址时也有发现。在1949年后的考古工作中发现更多，目前所知出土此类石器的遗址包括内蒙古东部和辽宁西部的兴隆洼文化很多遗址，赵宝沟文化遗址、山东大汶口文化遗址、陕西龙山时代的遗址等，时间从距今8000多年延续至距今4000多年，主要见于北方地区。

这种器物到底干什么用？

以前国内学者一般将此类器物简单称作“有槽石器”，或称之为磨石、砺石、石磨具、沟槽器或有槽磨石，有各种说法。那这种器物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

▲美国新墨西哥州皮科斯（Pecos）遗址出土有槽箭杆整直器

类似的器物在北美、整个欧亚大陆及其附属岛屿和非洲的史前文化中都有发现，美国学者最早确定了这种器物的功能：箭杆整直器。因为他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北美印第安人在19世纪仍然广泛使用这种工具来整直箭杆。

箭是印第安人最重要的狩猎工具和武器。箭的制作过程充满仪式感，工艺复杂。在砍伐制箭树木之前，要祭拜树木精灵。箭杆的加工包括以下程序。

1.削皮，把采集的木杆表皮削去，从其根部朝上向梢部刮， 这样保证箭在飞驰时顺畅无阻；2.进一步刮削整形，也是从根至梢；3.软化，整形后将坯料放在火旁或埋在湿热的沙中， 使之软化或“熟化”；4.咬直，用牙齿将最弯曲处咬直；5.磨直，这个步骤就要用箭杆整直器了。一般将砂岩制作的整直器放在底下，将杆放入槽中，左手持一小平石块或木块紧压其上，以右手抓杆反复前后拉送扭动，直至箭杆光顺圆滑并端直；6.干燥。将加工过的箭杆放置一段时间自然干燥；7.再抛光；8.再整直，也需要整直器；9.刻槽，在箭杆上刻上装饰，也是非常有讲究。如果是为战争，用美洲狮牙或野猫牙；如果为和平事务，则用水獭或其他较温顺动物的牙。经过复杂的充满仪式感的过程，才能完成箭杆的制作。

▲美洲印第安人以牙齿咬直箭杆

▲美洲印第安人以槽中加沙的有槽木块磨制箭杆

▲美洲印第安人以矫直器矫直箭杆

此种有槽箭杆整直器分布颇为广泛，除北美外， 整个欧亚大陆及岛屿以至非洲都有发现。

此类工具在亚洲主要分布于东北亚和西亚地区，在公元前9000年至前1500年左右的遗址中都有发现。在日本、朝鲜、俄罗斯各个时期遗址均有发现。在近东地区公元前9000年的前遗址中，即开始出现此类工具箭杆整直器。此后，在欧洲也有广泛分布，时间跨度很长，在奥地利、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斯洛伐克、匈牙利、波兰、丹麦的史前墓葬中都有箭杆整直器随葬。

为何我国箭杆整直器主要在北方？

我国史前的有槽箭杆整直器主要出土于长江以北地区，这也许与制作箭杆的材料有一定关系。明代《天工开物》记载：“凡箭笥，中国南方竹质，北方萑柳质，北虏桦质。”又云：“凡竹箭其体自直，不用矫揉。”以竹制箭，尚有民族学证据。比如广西巴马县瑶族选用当地产的楠竹和杠竹制箭杆，取料时选择竹节中间的部分，但要注意竹子的生长方向，因为靠近梢的部分较轻，适宜做箭头方向。制作方法是用柴刀把竹料劈成长条，再削圆，用双手反复试折箭杆，一方面感觉箭杆的软硬，一方面也起到矫直的作用。如此反复矫正，直到把箭杆削直。在整个加工过程中，不使用特殊工具来整直箭杆。

而北方地区用柳条或者其他木质制作箭杆，往往是需要整直的。在20世纪40年代，李济先生主持的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在成都开展了一些旧式手工业调查研究，访问了成都的弓箭制作作坊，为我们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该作坊名为全泰升箭铺，箭杆的材料为产于灌县的白杨木，以冬季砍下无节者为佳。制作箭杆的过程主要有：1.解料，即将木料解成长88．5厘米、宽厚各1．5厘米的箭杆坯子；2.刨楞子，即把方的杆坯刨成圆杆坯；3.初烧与整直，经过火烤，把箭杆弯曲部分矫直；4.定性，即将箭杆坯放置若干时；5.第二次更精细的刨圆和整直。全泰升箭铺用于矫直箭杆的工具称“端子”，用一条长条青杠木做成，长31厘米。在青杠木上，有一宽一窄两个凹槽，这些凹槽不像箭杆整直器那样，通过抽拉、摩擦来整直箭杆。在整直箭杆的时候，先对箭杆进行烧烤，然后再把箭杆放在槽中，使杆身与凹槽的两个对角紧贴，反复拉送。拉送时，向杆身弯曲相反的方向轻微用力，慢慢将杆身矫直。

弓箭自中国史前时代开始已经成为重要的工具和武器。最近在河南的南阳发现了距今5000年左右的屈家岭文化的大型墓葬，墓中随葬了一张长弓，中部手握处为象牙制作，长弓边上有两捆箭，箭头是骨制的。墓主脚下放置了约四百个猪下颌骨，可见墓主身份很高，生前可能是位神箭手，因此才获得了威望和权力。

在史前考古的研究中，类似这样的特殊器物很多，需要借助民族学资料、实验考古、痕迹分析等方法才能解读它们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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