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南方科技大学的唐继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古代的青铜器。

上一节，我们大概讲了青铜器与青铜时代，现在我们讲若干件青铜器。

“后母戊”大方鼎：目前所见最大青铜器

这一讲，我们先讲一件很有名的青铜器：司母戊大方鼎（又称“后母戊大方鼎”）。司母戊大方鼎是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是我们国家现在所能见到的最大的青铜器。这件器物133厘米高，111厘米宽，重量达到了800多公斤，有说832公斤的，也有说875公斤的。

▲“后母戊”大方鼎，现藏于国家博物馆

那么这件器物是什么时候的？这是3200年前的一件器物，背景是商王朝。大家知道，商王朝是中国历史上有文献可以证明，并且有考古实物确认过的一个最古老的王朝，它的时间大概是公元前16世纪到公元前11世纪，这件鼎就是商王朝的代表作。商王朝的覆盖范围，以今天的河南为中心，最强盛的时候跨过长江到了江南，但是核心一直在河南。

超级大鼎发现背后的故事

商王朝历史上曾经多次迁都，最后一次迁都是落在河南安阳，就是今天的殷墟，司母戊大方鼎就是在安阳殷墟商王朝最后的都城发掘出土的。司母戊鼎的出土时间在1939年，1939年中日战争已经爆发，日本人占领了中国的华北。本来1928年，当时的国民政府曾经派了一支考古队到殷墟发掘，一下就挖了10年，挖到1937年。如果不是中日战争爆发，发掘还要继续下去，但是由于中日战争不得不停，停了以后殷墟就留在了敌后，没有人管理，没有政府部门介入，当地的老乡就会自行对遗址进行发掘，他们也希望把遗址里的文物挖出来，兑换一些生活费。当时凡是住在殷墟范围之内的村民，一般情况下是在自家地里发掘，但是一旦不是自家地里，他们就有一个约定乡规，比如A的地，但是没有劳动力去挖，B来帮他发掘，挖出的文物是AB共同分享，各得50%。

1939年3月的一天，有一位叫吴希增的村名在同村吴培文家的地里钻探，想看看地下有没有文物。他拿着探铲在地里钻探，结果一铲下去，大概在10多米左右的地方碰到一个硬块，他把铲拿出来一看，铲头都卷了刃，上面隐隐约约还有一点铜锈，他当然意识到探到了重要的文物，很可能是青铜器。于是他就跟吴培文商量，把它挖出来，按照约定俗成的村规各50%，他们又来到这个地方。

▲ 安阳殷墟遗址出土的青铜器

当挖到10多米时，青铜器果然在，是一件巨大的鼎，就是司母戊鼎。他们当时拿绳子捆住鼎耳、捆柱鼎腿，把它拽到地面，这件巨大的青铜器就来到了我们当代世界。这就是鼎的出土过程，出土以后面临的是一个由日本人控制的时期，他们觉得这个鼎有可能会引起很多问题，于是他们把它埋在吴家的院子里。 

等到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国民政府由重庆迁回了南京。这时社会是一片求发展、求稳定的声音。那时的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先生，也想做一番事业，其中有一项文化事业是要做一个中央博物馆，在南京搞个大的博物院，这时征集文物就成了一个大事。1946年，抗战胜利的第二年，安阳县政府听说了1939年出的司母戊鼎，于是1946年的时候就想把鼎拿回到县政府。这件事被当时驻新乡的国民党驻军知道了，驻军总司令听说这个事后也很在意，当年正好是蒋介石60大寿，当地驻军决定把这件鼎征集过来，送到南京给蒋介石做寿礼。当然那时的蒋介石还是一心想发展经济，发展文化，他肯定也不敢把这么大一个青铜器据为己有，所以他立马就把它拨付给了南京正在筹建中的“中央博物院”，准备把它作为博物院的展品，以后向社会展出，但没想到国共两党的斗争形势发展得特别快，到1948年南京撑不住了，于是国民政府决定要把当时中央博物院收集到的文物运到台湾。确实，当时中央博物院的文物分三批运往台湾的基隆港，但是很幸运的是，司母戊鼎没在其中。究竟什么原因没有运到台湾？到现在仍然还是一个谜。 

这件器物在人民解放军解放南京的时候，自然就收归了新的政府，这件东西就成了后来的南京博物院的藏品。1949年，占领南京以后到10月份，我们定都北京，北京成了首都。北京也要发展，当时在北京做了一大批建筑，很多人都知道叫“新中国的十大建筑”，其中有一个建筑就是中国历史博物馆，也就是今天的国家博物馆。新盖好的历史博物馆要展出，要向全国征集文物，作为国家博物馆肯定要好的文物，所以司母戊鼎自然纳入了它的视线。 

到1959年，司母戊鼎就被从南京运到了北京，成为中国历史博物馆的最重要的展品，后来随着中国历史博物馆更名为国家博物馆，司母戊鼎也就成了国家博物馆的最重要的文物。2005年，我自己发动了一个事，曾经把司母戊鼎从北京运回到河南安阳，它的出土地，展览了一年半，也是为了配合了安阳殷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一年半以后，又把鼎从河南安阳运回到了北京，直到今天为止，这件巨大的青铜器文物，还陈列在国家博物馆。这是这件青铜器的身世。 

谁是方鼎的主人？

接下来，我讲一下大家可能更关心的问题，这件器物到底是谁的？它为什么叫司母戊鼎？实际上，这个事情没这么复杂，它为什么叫司母戊鼎？因为这件器物的内腹侧有三个字“司母戊”，所以它就叫“司母戊”鼎。当然，现在也有很多人称之为“后母戊”鼎，或者叫“㚸戊”鼎，这是对这三个字的不同解读。

如果解读成“司母戊”，意思大概就是祭祀母亲戊，“司”指“祭祀”，“母”是“母亲”，“戊”等一下再说；如果叫“后母戊”，意思就是敬爱的母后戊；如果叫“㚸戊”，就把女字旁和“司”放到一起，有姊妹的意思，是另一个概念。但是无论叫“司母戊”、“后母戊”还是叫“㚸戊”，从学理上讲都是通的。也就是说，这件鼎的主人是一个女性。今天绝大多数学者还是习惯性叫“司母戊”。

“司母戊”中的前面两个字刚刚我讲过了，后面的“戊”字反倒成了一个关键。为什么是“戊”？大家知道，3000年前的商代，是用“天干地支”来给自己的祖先命名谥号，也就是说“戊”指的是死去的亲人的忌日，因为要指定在“戊”这一天祭祀她，所以叫“司母戊”；当然还有其他的说法，有的人说，这是因为“母戊”是“戊”这一天出生的，所以叫“母戊”；也有人说，因为“母戊”是“戊”这天死去的，所以它应该叫“母戊”。但是我自己比较倾向于认为，它是商朝人在“戊”这一天去祭祀她，所以叫“司母戊”，也就是祭祀母亲戊。 

所以“母戊”就会出现在商朝人祭祀的祀谱上，所谓祀谱就是重要的人物祭祀要排出祭祀的次序。那么“司母戊”就是在“戊”这一天祭祀这个人。这个关系搞清楚以后，还是不能确定这个墓主人究竟是哪一个个体，因为我们还要搞清楚它的时代。

考古上有个方法叫类型学，简单地说，就是通过器物的形状、形态、花纹，包括文字的风格、内涵等，来判定这件器物的年代。根据这个方法，几乎所有的学者都认为这件器物的年代和司母辛鼎的年代差不多。 

▲ 司母辛鼎

司母辛是谁？司母辛是妇好，她的墓里也出了一件鼎。这两件器物都是“司母”，说明两件器物的主人都是女性，而且应该是王室成员，毕竟那么大。由于司母辛鼎的主人是妇好，妇好的配偶是武丁，因此就有理由推测，司母戊鼎的主人也跟武丁有关，甚至有可能是武丁的配偶。

有了这个线索以后，我们再一查商朝甲骨文里头的祭祀祀谱，果然在武丁的祀谱里查到一个重要的人物“戊”，换句话说，司母戊鼎的主人是武丁的配偶，这就是器物的主人的真相。也就说，司母戊鼎的主人是商王武丁的配偶，而商王武丁在商朝历史上是非常重要的，号称“中兴之主”，用特朗普的话讲：他使得商王朝再次伟大。这是这件器物为何叫“司母戊”。

青铜器是怎么铸造出来的？

当然，这件器物还有一些很重要的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值得我们关注。 

比如这件青铜器是怎么铸造出来的？青铜器上的纹饰到底有什么含义？司母“戊”这个人物后边，除了武丁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物？其实刚才我已经暗示了，还有司母辛，即妇好也是与其相关的，会不会是一个人物关系群？有很多的秘密等着我们去发现。又比如，为什么要用司母戊鼎来祭祀？这个鼎如果在当时社会代表某种社会关系的话，它是一种什么样的等级制度的反映？它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组织关系？所以，有很多的问题。

大家可别简单地认为，司母戊鼎带出来的人只有武丁和祀谱上那几个人。我刚才提到过，司母戊鼎的器形、纹饰跟司母辛鼎很像，那么司母辛鼎的主人是谁？是妇好，妇好也被司母戊鼎带出来了。而妇好这个墓里又出了另一批人，包括“亚弜”“亚启”“子束泉”等等一系列的人，这样就带出一大家子。也就是，通过司母戊鼎再联系其他的考古发现，可以把商王朝最高层的家族关系给带出来。这里头还有特别重要的，这就是真正的社会顶层，因为司母戊鼎体量大，870多公斤。你再想一想它埋在哪里？埋在王陵区，这就是社会等级。 

所以，通过这一件青铜器物的解读，可以把当时的人物关系、社会等级给带出来。当然背后还有很多其他的重要线索，比如还跟社会组织有关，比如怎么管理国家，实际上商王朝管理国家，就是靠这么一种基于家族关系、血亲关系系统来运作的。

到目前为止，大家都以为只有一件司母戊鼎，但是据我的判断，司母戊鼎不止一件，可能有两件。为什么？因为我们在商代考古里发现一个规律，往往在大墓里出土方鼎都是两件。比如国民党时期挖的王陵区的鹿方鼎、牛方鼎是两件；又比如妇好墓里出的“妇好”方鼎也是两件。所以很有理由相信，司母戊鼎当时可能出了两件，只不过有一件在1939年把它弄出来了，另一件可能更早的时候就被盗走丢失了。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司母戊鼎是商朝人铸造的最重的青铜器吗？

还有一个有趣的问题，司母戊鼎确实是到现在为止我们所知道的最重的一件青铜器，但司母戊鼎会不会是商朝人铸造的最重的青铜器？我的答案是肯定不是。司母戊鼎有800多公斤，有两个说法，一个说是875公斤，一个说是832公斤。无论按哪个说法，都很大，但是它仍然不是商朝人做的最大的青铜器。商朝人做的最大的青铜器，肯定比这还要大。我有这么几个理由：

第一个证据，司母戊鼎的鼎腿大概16公分左右，我每个都量过，我自己量的，有两个腿大概不到16公分，可是我们在河南安阳的铸铜作坊里，出土过青铜鼎腿的鼎模，是泥做的，它的直径是16公分。你想如果这个“模”是16公分，从“模”上翻出“范”以后，应该大于16公分，也就是说，很可能商代已经铸了比司母戊鼎还要大的鼎，但鼎已经消失了，鼎腿的模还在。

▲ 块范法的合法铸造过程

第二个证据，我们曾在安阳殷墟发现过一个大的铜盆的“内范”，铜盆“内范”的直径是1米52，大家回忆一下，司母戊鼎的长度是多少？是111厘米，也就是1米11，可是大口的盆的直径是1米52，已经大于鼎的宽度。

第三个证据，我觉得更应该引起重视，司母戊鼎出在所谓的M260大墓，虽然是王陵区的大墓，但是它只有一条墓道，并且它的体积只有365立方米。可是真正的商代王陵通常是四条墓道，多大的体积？一定在2000立方米以上，有的甚至达到3000立方米。也就是说，司母戊鼎墓葬的体量，只有四条墓道的真正商王墓葬体量的1/8，或者是1/9。我们有理由相信，国王的随葬品一定有更大的青铜器，只不过经过武王伐纣以后，就开始盗掘商王陵了，有可能被挖出来了，所以导致我们今天看不到更大的青铜器，而司母戊鼎也就成了我们今天能见到的最大的一件3000多年前的青铜产品。 

▲ “后母戊”大方鼎出土墓道还原

为什么司母戊鼎这件巨大的青铜器，会出现在所谓的M260位于商王王陵区的墓葬里？正是因为随葬品司母戊鼎是墓主人要带往另一个世界的一件东西。而这种东西当然有很多的解读：比如这件鼎是墓主人生前用过的呢？还是她死的时候，后人临时做好以后献给母亲的。这个问题是相对比较难回答的。 

参照司母辛鼎，也就是妇好墓里出的司母辛鼎的情况，“司母辛”是祭祀母亲“辛”，“司母戊”是祭祀母亲“戊”，也就说，这件器物可能是她的儿子做给母亲的。如果把“司”解释成祭祀，就是祭祀母亲“戊”，这就意味着这件巨大的青铜器是墓主人死了以后，她的儿子做来祭祀母亲的。当然反过来说，如果“司母戊”这三个字解读为“后母戊”，情况就完全反转了，就不一定是墓主人死了以后，儿子做给母亲的，有可能墓主人还没死，生前的时候，儿子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崇敬、厚意，做了一个“后母戊”鼎，所以取决于对字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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