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南方科技大学的唐继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上一次我们讲了妇好鸮尊，这次我们讲一下人面大方鼎。

一次偶然的发现

人面大方鼎出土在湖南宁乡，这件器物是一个方形的鼎，四个足，两个鼎耳，它的高是38.5厘米，口长30厘米，宽大概24厘米不到一点。这是一个由铜、锡、铅铸在一起的合金。这件器物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它的腹部，有一张硕大的人面，所以叫人面方鼎。 

▲ 人面大方鼎，现藏于湖南省博物馆

我先讲一下器物是怎么发现的。1959年，湖南省宁乡黄材镇有个农民上山种地，结果在开荒的时候发现了这件青铜器。当时发现的时候器物已经碎了，于是他用箩筐挑回来，因为湖南农民过去都是拿根扁担挑着。拿回家以后，他心里想的是器物可以卖钱，果然他就把器物作为一种废品卖给了物资回收站。因为在江西、湖南这一带，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事，在北方也一样，很多的物资回收站收购了很多文物，特别是青铜器，更何况人面方鼎刚发现的时候是碎片，自然就不值钱，就给卖了。 

后来湖南省博物馆从废品收购站发现了这件器物，于是把它回收了，然后进行修复。这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一件完整的人面方鼎的形象。 

“人面”or“神面”？

这件器物最有魅力的地方，其实也是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这张人脸。我们叫它“人面”，其实它不是“人面”，它是人面形的“神面”。

▲ 人面大方鼎的“人面”形象

为什么这么说？大家集中看一下人面的状态：脸很扁，嘴很宽，眼睛很突。大家要关注它几个细节：一个是它的嘴，仔细看嘴很长，嘴唇往外翻；一个是要关注耳朵，耳朵很肥大；还有一个要关注它耳朵上部有两个几字形的图案，那是什么？是两个角；另外再看它的嘴角两边，耳朵底下，其实一边伸出来的是一个爪子。大家想一想，如果是人面的话，怎么可能有这么宽的嘴？怎么可能有这么肥硕的耳朵？怎么可能头上还长两个角，耳朵底下伸出两个爪子来？所以虽然它具有人面的一张脸，可是人面边上配合的脚也好，耳朵也好，爪子也好，全都不是人的，所以它是一个“神面”。 

▲ 耳朵背后的云雷纹

如果大家再仔细看这张脸以及耳朵背后的地纹，地纹那里全都是云雷纹。那么什么是云雷纹？云和雷是哪里的？天上的。也就是说，这张人脸不但有脚、有爪子、有肥大的耳朵，它的背景是云和雷，这就纯粹是一个神的形象。所以这件器物的主体花纹虽然貌似人脸，实际是个神像，而且关键是鼎顶的腹部的四个立面都有这样的形象。

▲鼎腹壁内壁两个字，“大禾” 

然后再看鼎的腹壁的内壁还有两个字，这两个字实可以识成“大禾”，“大”很好理解，“禾”是什么？“禾”可能表示收成。当一张带有神性的脸和“禾”这种农作物放在一起，大家可以想象它的真正内涵。所以有人就把它解释成最早的傩面，是一种庆丰收或者祈求丰收的器物。这就是它的含义。那么这种解释有没有道理？从现在所掌握的材料来看，它确实有它的道理。 

到底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做的？

那么这件具有神秘色彩、具有丰富内涵的青铜器是什么时候的呢？从器物形态上看，特别是花纹包括云雷纹，包括爪子和鼎腿的装饰，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个商代的青铜器，也就是说它是3000多年前商王朝时期的，但是这里有两个背景值得我们思考。 

第一，这件器物的出土地点，是一个西周时期的遗址，这就要解释为什么一个西周时期遗址出土的是商代青铜器；第二，这件青铜器为什么出土在长江以南的湖南？这个问题涉及很广，比如这件器物有可能是北方人做好流传到南方的，也有可能是南方宁乡这个地方自己铸造的，究竟是哪一个？ 

我的答案很简单，这件器物虽然是北方式的青铜鼎，但是它是湖南当地造的，也就是当地有一个青铜文化本土的传统，为什么？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北方的青铜器跟南方青铜器在形态、纹饰上还是有区别的。在北方特别是商王朝，我们挖过这么多青铜器，没有见过用人面放到四个立面的，有单独的人面青铜器，但是没有把人面放到四个立面的，这是北方没有见到的。另外这件器物整体看着比较轻薄，厚度包括留下的工艺痕迹，都跟中原有比较明显的区别。

▲人面大方鼎，诸多沙眼

二，这件器物大家仔细看的话，它上面有很多的沙眼，如果是这么重要的青铜器在北方铸造，应该不会有这么多沙眼。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因为青铜器是靠土做成陶范铸造的，北方是黄土覆盖的地方，做的陶范质量特别好，浇铸的时候很少会留沙眼，当然也包括工匠很熟练。在南方做范的土壤用的是南方的土，大量的南方青铜器上都有沙眼。根据形态题材以及工艺痕迹，我判断这件器物是湖南本土铸造的。 

好了，那么本土铸造的青铜器，又学了一些北方的样子，又有南方的特征，为什么？背后就是南北文化交流的一个表现。南方人用自己的文化传统学北方的技术，做青铜器来表达自己的意愿，比如刚才讲到的“傩”这个概念。其实背后就是一个南北关系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件人面大方鼎学了北方的形态，用了北方的技术，但是用当地的资源铸了一个服务于当地目标的铜器。因为用神面去祈求丰收也好，是表达一个当地的意愿，并不像北方做好以后埋到墓里去供奉祖先，这是个差别。 

所以这就是南北关系的一种直接的反映。所以，黄河流域跟长江流域在3000多年前有个这样的互动，互相学习、互相吸纳，但还保留若干自己的传统。这是青铜器的一个重要方面。 

商代青铜器为何出土在西周遗址？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要讲一下。这件青铜人面方鼎，出土在湖南，是商王朝时期的，那么是否意味着湖南宁乡黄材有一个大的商文化遗址呢？是不是商代还有个国家在这？湖南省的考古学家专门跑到湖南宁乡做了考古发掘，确实挖到了一个遗址，但是当把遗址拿出来进行研究的时候，结果大吃一惊，这个遗址是西周的。这就出问题了。 

一个商代的青铜器出土在西周遗址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历史背景？现在湖南省考古学家的解释认为，这个遗址叫炭河里遗址，炭河里遗址是西周的，里头出土的所有商代的青铜器并不止人面方鼎这一件，这反映了商代时期的南北文化交流，到了南方以后，沉淀在一个西周的遗址里；另一种解释是，当在北方地区西周伐商，把商王朝击溃以后，商王朝的一部分人带着北方的青铜器流浪到了南方，一路跋涉过来，流到了炭河里遗址，这是另一种解释。

我个人来讲，刚才我说了，我的观点其实很清晰，我认为人面方鼎是商代时期当地人做的一个商代青铜器，它要流传也是一个本地的流传，并不是北方人流亡过来导致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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