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南方科技大学的唐际根，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古代的青铜器。

上一次讲了长江中游湖南宁乡出土的一件青铜器四羊方尊，今天我们讲一件长江上游的青铜器叫青铜立人像，我所说的立人像是四川广汉三星堆二号祭祀坑出土的一件。

这件器物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台座，一部分是站在台座上的立人。台座高90厘米，立人高172厘米，加起来262厘米。大家想象一下，比你高多了，所以它是一个很高的立人像。 

▲ 青铜大立人像，现藏于三星堆博物馆

这件立人像的形态也很奇特，瘦瘦的，头部带一个冠，冠看起来像一朵莲花，后脑勺上有两个洞，我推测这洞不是凭空出现的，应该是原来有一个东西插进去固定头发的，就好比北方人的簪子。相当于这个人戴了一个冠，冠上有花纹，后面头发是被冠罩住的，头发被一个类似于簪的东西插住，这是他的头饰。

他身体上穿的是窄袖的衣服，窄袖是商代的特点，大家看汉代的衣服都是宽袍，袍很肥大。我做商代研究，现在看到的商代服饰没有宽袖，全都是窄袖。

这件衣服分三层，外边一层，底下还带裙子一样的东西，裙子前后的术语叫裾，前后不一样长，后面就像夜尾服一样披下去了。所以整件衣服看起来就是3000年前典型的商式的衣服。 

▲ 青铜大立人像，背部

如果再仔细看，这件衣服的纹饰很有意思，比如上面有云雷纹，后边有带子缠住、打结的痕迹，表现得很清楚。

这件立人像要特别关注他这双手，他的手是握住什么东西的形状？左手在低处，右手在上部，两个手的拇指和四个手指之间形成圆环。两个手的圆环之间，如果你设想成一个他所抱持的东西的话，那个东西一定是有点弯曲的，他到底抱的是什么？学者们做了很多推测，绝大多数人结合二号祭祀坑出土的象牙等物品，都确信他应该抱的是一根象牙，这是这个人的上部形状。

▲ 青铜大立人像，手部，摄/蔡小川

再看座台，他是光着脚站在座台上，座台又分两截，底下一截是一个梯形腔体，没有什么特别，但是腔体上头貌似是四个鼻子似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很多学者认为是大象的鼻子。如果这个人手里真的握着象牙的话，那就意味着这件立人像跟大象有密切的关系。

那么这件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的呢？这件东西又是3000多年前商代的。我们一直讲青铜时代，为什么都是3000多年前的？因为3000多年前正好是中国青铜时代发展的鼎盛时期。

大立人：死去的国王？

这件东西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疑问。首先，这件东西表现了什么？立人是个什么人？对于这个问题，学者们做了很多讨论，有很多种答案。比如，有人说，这个人是一个祭司，神职人员，是祭天的，这是一种答案；另一种意见认为，立人表现的是死去的祖先，是祖先神；还有一种意见认为，他是国王，跟《华阳国志》里记录的鱼凫这些古代国王相关联。有不同的解释。那么到底哪个是对的？其实今天已经很难百分之百肯定。

▲ 青铜大立人像，三星堆博物馆展厅，摄/蔡小川

我作为一个做商代考古的人，比较相信他是死去国王的形象，也就是祖先神。大家想一下，3000多年前的商王朝时期，一个用青铜器表现自己死去祖先的民族，一个怀抱象牙或站在象牙平台上的民族，它是一个什么国家？根据《华阳国志》，根据甲骨文里头星星点点的线索，我们确信它叫古蜀国。大家知道蜀，今天的四川也称蜀地，大家一说就知道是四川。三国的时候，刘备称霸西南，也是蜀，在他之前是古蜀。

蜀国其实具有悠久的历史，是一支灿烂的古文化。公元前316年，秦国司马错南下才把蜀给灭了，在此之前都是古蜀。古蜀推到3000年前，就是眼前我们所见到的这一尊青铜立人像，这就是古蜀的文明，古蜀的文化。

三星堆文明

那么古蜀国强不强大？其实很强大，古蜀国的文明到底以什么来体现？这件青铜器只是古蜀国的文明现象之一，古蜀国还有很多青铜器。它的背景是什么？是一支著名的考古学文化叫三星堆文化，以及后来的金沙遗址。

三星堆文明所依托的不仅仅是这几件器物，它是一个巨大的城叫三星堆古城，就在今天的广汉市三星堆遗址的位置，城很大，而且现在已经发现了宫殿。这件器物就是在三星堆古城的中部偏南一点的祭祀区祭祀坑里出土的，所以它是三星堆古城、古文明的一部分。 

▲ 1986年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现场

它有巨大的城，有灿烂的青铜器，文明发展程度很高，它又是商代的，那么出现一个问题：以青铜立人像为代表的古蜀文明和中原地区的商文明有关系吗？一个在长江流域，一个在黄河流域，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样的关系？这个线索还真有。比如甲骨里经常出现一个字，上面是只眼睛底下是条虫子，这个字就被文字学家识读成蜀国的“蜀”。

在甲骨文里找到这个字以后，读辞条就读出来了，商王朝和古蜀国之间其实过去是有往来的，而且双方还打过仗。不仅如此，就连《尚书》这一部我们国家目前所知最早的上古文献，也记录了当年武王伐纣、西周灭商的时候，古蜀人曾经参加过西周灭商的战争，最后还把商朝给推翻了，这就是商跟蜀的关系。 

▲ 三星堆遗址出土，铜罍

在今天所发现的古属国的文物遗存里，也能看到古蜀国跟商的相关性。比如，在三星堆遗址的二号祭祀坑里，就出土了几件铜尊和铜罍。尊和罍是北方中原文明用来祭祀祖先的，突然出现在三星堆文明里，这也表明三星堆文明是一个善于学习的文明，它也采纳了一些中原的青铜技术。那么也有可能，三星堆铸造青铜器的技术跟中原还有关系。

三星堆文明要造这么多古怪的人像？

为什么三星堆文明要造这么多古怪的人像？说白了就是偶像崇拜，中原地区是没有的，商文明没有偶像崇拜，虽然祭祀祖灵、祭祀鬼神，经常用的是一种叫柄形饰的小玉器，一个抽象的东西代表祖先，最多在上面写两个字：祖甲、祖庚或祖辛。可是在四川直接用形象，这有很大不同。

那么它是不是一个外来文明呢？我认为它不可能是个外来文明，天外哪有文明到地球，我们目前没有这样的证据。 

但是这个文明的独特性是存在的，比如大量使用象牙，大量使用偶像，这跟中原文明区别很大。但它毕竟是一个地球上的文明，出土的青铜尊跟中原的青铜尊没什么大区别，说明它本身就是跟商王朝在同一时期共享人类创造成果的一支文明。所以我认为不要说因为它有个纵目、大眼睛，就一定是外星人，那不是，只不过是他们意念中成了神以后的祖先的形象，或者死去的国王变成神以后，他心目中的祖先形象。 

关于纵目，如果我们做推测的话，有可能表示他的祖先具有看透万物、看得很远的超常功能。或者鼻子大、眼睛大，大象的体量是很大的，抱着象牙、踩在大象的台座上，有可能表现祖先有一种征服庞然大物的力量。从这个角度讲，我觉得说得过去，要说是外星人，就把它当成一个调侃。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