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唐际根。上次我们讲了毛公鼎，那是一件西周时候的青铜器，这次我们讲一件春秋时期的青铜器莲鹤方壶。

莲鹤方壶：灵动、精美

莲鹤方壶有两件，一件在北京，另一件在河南博物院，是河南博物院的镇馆之宝。河南博物院这件莲鹤方壶略呈方形。从器体上看，自下而上分为托座、圈足、器身、器盖四个部分。

▲ 莲鹤方壶

托座由曲背卷尾、饰有花斑的平行双虎构成；圈足由虎背承托，靠下一周为素面，靠上一周以成对猛虎装饰，每面一对，共八只；器身的腹部装饰分上下两截，下截外鼓，四角各饰以回首下顾的蟠龙。四面正中有兽首，两侧以交互龙纹填布。腹部上截纹饰按“前后对称”“左右对称”布局。左右各饰一条向上攀缘的大型立体蟠龙，蟠龙尾部延伸至壶腹部下截。而上截腹部的前后两侧也是以浮雕的蟠龙来装饰，但是图案明显小于左右两侧的立体蟠龙；器盖是整个器物最精彩的部分，器盖做覆钵状，器顶装饰非常立体，是由透空的莲花瓣沿器盖周边展开，每面两瓣，四角各一瓣，一共有12瓣莲花。器盖的中心有立鹤一只，站立中央，与周边花瓣形成呼应，立鹤昂首振翅，眺望远方，极其灵动。 

莲鹤方壶在工艺上，精模细范，高浅结合；技术上，分铸焊接，巧妙配合；内涵上，题材丰富，寓意深刻；效果上，衡稳匀称，立体丰满，表现出了瑰丽的装饰效果。这件器物被很多人认为是中国古代青铜设计与装饰艺术的巅峰之作。

命途多舛的国宝身世

那么这件器物怎么被发现的呢？是1923年发现的。1923年是京汉铁路大罢工时期，北洋政府时期，时局很混乱，所以河南新郑就发生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事件。 

新郑的李家楼有个叫李锐的人打井，打出这件铜器来了。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铜器可以买卖，因为清朝收藏古董的传统还在，他就立马卖给了许昌的一个商人。许昌人拿到以后，准备再卖的时候，这个事情被政府知道了。政府劝说他不要卖，结果他不听，这时来了一个狠角色，国军陆军师长靳云鹗，直接派兵封锁住，不许动了，自己来挖，然后所有文物收缴，运到开封。为什么？因为那个时候开封是河南省的省府。

新郑李家楼发现大量青铜器的消息很快在全国传开，很多人都想染指这事，有的想要铜器，有的稍微含蓄一点，只想要拓片。比如那个时候北京大学就直接写信说，能不能收藏到北京来？ 

那时，美国史密森学院有一个在中国到处跑的人叫Bishop，他也跑过去说能不能做两张拓片。但是这些事情都没有得逞，为什么？因为河南那时有个著名的人物叫何日章，何日章非常有乡土情怀，不让这些东西出去。由于何日章的存在，河南成立了一个河南古物保存所，所以这些文物都没有往外流，都集中在河南。这是1923年以后，逐渐到开封集中。到了1927年，这些文物毕竟这么多放在一起，一定得有个更好的场所，最好是让人看得见。 

1927年，那时虽然社会不是很稳定，但是政府还是运作的，所以1927年就成立了河南省博物馆，这批新郑的青铜器就成了博物馆的收藏，里头就有莲鹤方壶。莲鹤方壶的命运跟司母戊鼎、跟其他的青铜器都一样，也经历了抗日战争。抗战一爆发，河南开封首当其冲，被日本人占了，文物就要运走，先运到武汉，后来又运到重庆。到了重庆，按道理来讲，中央研究院是在重庆李庄，那时这批文物应该放到李庄，但是没有，因为河南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跟中央的东西放在一起，所以就放到了重庆的另一个地方。

1945年抗战胜利，1946年文物又迁回各自的地方，莲鹤方壶随同其他文物又运回了开封。到了1949年，由于两党内战，国民党很快输掉了大陆，莲鹤方壶再次和其他器物一样，面临着留大陆还是运台湾的前途。最后又是阴差阳错，莲鹤方壶同样留在了大陆。 

刚才我说了莲鹤方壶是两件，1950年，两件莲鹤方壶就分开了，一件留在河南，就是今天的河南博物院那一件，另一件就运到了北京。

器物的主人是谁？

这件器物是春秋的，但是需要进一步问器物的主人是谁？如果想知道器物的主人是谁，光说春秋是不够的，肯定要说春秋什么时候的？春秋哪个王？春秋时期有好多的国家，它又是哪个国家的？你必须把这个大前提解决，才知道它主人是谁。 

首先看器物，器物从形态上看，肯定不是春秋早期或者更早的。它如此繁荣的纹饰，明显卷曲的各种虎的造型，都表示它是春秋中期以后的。学者们根据研究认定它是春秋中期的，除了它本身的形态划分之外，跟它同出的文物里还有一件器物叫王子婴次炉，王子婴次炉是有铭文的，那件被证明是春秋中期的，所以莲鹤方壶应该也是春秋中期的。而所出土的地域是新郑，是郑国的领地，因此肯定是春秋中期郑国某一个人的。

那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就要看器物的等级。如果是个普通人，不大可能出这么完美的青铜器，因此肯定是贵族。但是贵族那么多，当我们把眼光从莲鹤方壶上扩大到所有同时出土的其他大量铜器、玉器的时候会发现，这个墓的墓主人不是普通人，而应该是郑国的国君。为什么？因为李家楼墓葬，在1923年挖的时候，除了莲鹤方壶一对之外，还出土了大量的青铜鼎、青铜簋等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证明它是一个极高等级的贵族墓葬。 

如果我们再从考古角度进一步观察，就得到另一个信息。该墓的具体位置居然是后来我们所知道的郑国古都城西城的南部，也就是说，它是郑国都里的某一个位置。所以这样我们就确信，莲鹤方壶的主人是郑国国君。进一步研究以后发现，从身份等级上、年代上，甚至喜好上，能够满足春秋中期郑国国君条件的人不多，最有可能是谁？最有可能的是郑成公。所以，莲鹤方壶的主人应该是郑成公。

透过外观看历史实质：从庄严肃穆走向世俗

这件器物叫莲鹤方壶，它是壶的功能，上面有盖12个莲花瓣，把它打开以后，底下有个方腔，里面是装液体的。所以严格说，它就是一个酒器，但是对于国君来讲，对于那个时代来讲，实用功能是其次的，它的礼器和象征性的意义更大。 

莲鹤方壶是一对，之前讲妇好鸮尊也是一对。这种成对铸造、成对使用的传统，从西周到春秋，尤其是春秋是非常普遍的。而成对的壶有很多是所谓的媵器。莲鹤方壶这一对壶，是否跟郑成公当年的婚事有关，可以进一步研究，这种可能性是不能排除的。 

这件器物表面上看精致漂亮，动感也比较强。但是如果从考古的角度，艺术史的角度解读，可以看出更重要的东西，透过它的漂亮外观，看出它的历史实质。

实质之一，这件器物反映了青铜器从肃穆庄严到灵动奔放的转换。如果把同样的壶来比较，西周的壶通常是方的，没有这么复杂的装饰，一看干干净净，给人一种需要礼拜的感觉。但是莲鹤方壶充满了动感，它的龙、四向张开的莲花，特别是立鹤，给人生活气息非常浓郁的感觉。这就是中国青铜时代从庄严肃穆走向世俗的一个明显的过程。

其二，莲鹤方壶的装饰是北方造型艺术与南方装饰艺术的一个汇合。你看，上面的立鹤和龙的造型，是三晋地区的传统。当我说到“三晋”的时候，你们想的是北方，可是同样一个壶上，两边所附的龙形的耳和器底虎形的托，跟南方楚国的风格很像。所以这件器物既代表南北风格的融合，也代表过去的庄严肃穆到未来奔放灵活的一个转化。 

所以，这就是它的艺术风格所体现的一种独特价值。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