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谈谈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上一节我们做了一个导论，对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社会风尚和存世的文物概况做了一个简单的导读。这一节，我们来讲讲与竹林七贤有关的话题。

非功能性的审美变化

《宋书·臧焘传论》说：“自魏氏膺命，主爱雕虫，家弃章句，人重异术。”雕虫是文学，章句指的是儒家教义，异术大概是诸子百家之学，或神仙术、方术一类。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学一直是思想界的正统，此观念通过标举孝道、讲求威仪而得到了制度保障。魏晋以来，儒学的正统地位不断受到挑战，玄学、佛学、天师道、各类神仙方术流行一时，士人的性格也由汉代的坚重、质朴一变而为旷放、洒脱。

▲ 竹林七贤砖印模画

魏晋是审美意识空前高涨的时代，书法、人物画、山水画都出现了非功能化的倾向，在创作题材的选择上也出现了一些重要变化。我们今天要讲的竹林七贤砖印模画就与此相关。

竹林七贤砖印模画，是用事先准备好的模具在砖块上压制成型，然后烧成、拼贴镶嵌，构成大幅壁画。这远比古罗马的镶嵌画省力气，还可以反复制作。德国的雷德侯教授（Lothar Ledderose，1942年12月7日出生于德国慕尼黑，西方汉学界研究中国艺术的最有影响力的汉学家之一）就对这类现象特别感兴趣，还写了一本书叫作《万物》，就是描写中国古代艺术史中这种批量化的艺术创作手法。

我们知道，南朝墓室画像砖石的创制手法主要为砖印模画和石刻线画，这两种艺术形式受到绘画的影响比较明显，可以作为考察南北朝绘画风格的旁证。南朝墓室的“竹林七贤与荣启期”题材在江苏境内数次发现，且形式、构图又极其相似，被考古学家疑为是根据同一粉本所作。就创制风格而言，与顾恺之同时期的绘画样貌或相去不远。

▲ 羽人戏龙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是1961年在南京附近南朝大墓中出土，现藏南京博物院。后来，1968年8月、10月分别在江苏丹阳胡桥、建山的两座南朝墓葬中也发现了模印砖画“竹林七贤与荣启期”。这三幅墓葬模印砖画的题材内容相同，都是由二百余块墓砖拼接而成，大小也几乎一样，人物表情、衣冠、服饰十分相似，只有器皿、排列顺序上稍有不同。在丹阳胡桥的南朝大墓中，墓室的东、西两壁还砌有砖印壁画“羽人戏龙”、“羽人戏虎”、“仪仗出行”等场面。可见“竹林七贤”是一个流行题材，而且有固定的图样，可以反复印压，烧制成形和拼贴。

从严格意义上讲，“竹林七贤”并非古圣先贤，不是《列女传》中的那一类道德楷模，更像今天时髦的公众人物，今天的人特别喜欢民国范，喜欢谈胡兰成、张爱玲、林徽因、张灵甫……可能有点类似。从艺术史上看，这也是中国人物画出现题材变化的一个重要标志：除了先贤、古圣、道德楷模，一些时贤、名士、高士也开始进入了画面。

脾气各不同的竹林七贤

鲁迅说，魏末，有一个团体新起，叫作“竹林名士”，也是七个，所以又称“竹林七贤”。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几乎都反抗旧礼教的。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

▲ 竹林七贤 嵇康

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始终都是极坏的。阮籍年青时，对于寻访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见眸子的，恐怕要练习很久。他们的态度，大抵是饮酒时衣服不穿，帽也不戴。若在平时，有这种状态，我们就说无礼。但他们就不同。居丧时不一定按例哭泣；旧传下来的礼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认的。即如刘伶，他曾作过一篇《酒德颂》，谁都知道他是不承认世界上从前规定的道理的。曾经有这样的一件事，有一次有客见他，他不穿衣服。人责问他，他答人说：“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们为什么钻进我的裤子中来？”至于阮籍，就更甚了，他连上下古今也不承认，在《大人先生传》里有说：“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他的意思是天地神仙，都是无意义，一切都不要，所以他觉得世上的道理不必争，神仙也不足信。既然一切都是虚无，所以他便沉湎于酒了。然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饮酒不独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在于环境。其时司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的名声很大，所以他讲话就极难，只好多饮酒，少讲话，而且即使讲话讲错了，也可以借酒醉得到人的原谅。

▲ 竹林七贤 阮籍

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嵇康作的《难自然好学论》，却道：人是并不好学的，假如一个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饭吃，就随便闲游不喜欢读书了，所以现在人之好学，是由于习惯和不得已。还有管叔蔡叔，是疑心周公，率殷民叛，因而被诛，一向公认为坏人的。而嵇康作的《管蔡论》，就也反对历代传下来的意思，说这两个人是忠臣，他们怀疑周公，是因为地方相距太远，消息不灵通的缘故。

司马懿将嵇康杀了，罪名是非薄汤武周孔。当然，最直接的原因是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古代中国，有“忠”、“孝”两大政治术语，忠是公德，孝是私德。按说是不能用孝来要求他人，或用道德来替代法律，因为这里面有很多私情、暧昧不明之事。

但魏晋还是以孝治天下的，把孝作为公德。鲁迅说：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

魏晋南北朝的地下文物遗存中，有大量关于孝行、孝道的图像遗存，非常流行。每座中型以上的墓葬出土时，我们都可以看到有关孝行题材的线刻画、壁画等。

“竹林七贤”可讲的内容很多很多，我们再回到艺术上做个总结：竹林七贤砖印模画属于“树下人物图”这样一个大的图案或图像系统，只不过这类人物已经从古代的圣贤变成了时代人物。后世的各类“高士图”可以把竹林七贤像看成一个起点。我们后面有一讲商山四皓画像砖，还会继续讨论“树下人物图”的图像类型。

本节就先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来谈谈《洛神赋图》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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