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上节中我们讲了竹林七贤砖印模画，这一节我们来讲《洛神赋图》。

失传的原作

《洛神赋图》卷为设色绢本。我们知道，传世的《洛神赋图》都不是原作，而是宋代的摹本，比较有名的有四件，分别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二件）、辽宁省博物馆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其他还有册页或明代的摹本，数量有很多。

关于《洛神赋图》的原作者，存在着不同的说法。唐代的《贞观公私画史》、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明确记载绘制过《洛神赋图》的是司马绍，但他所绘的或经他授意绘制的《洛神赋图》已失传。宋代王铚的《题〈洛神赋图〉诗序》，才出现了顾恺之绘制《洛神赋图》的说法。另外沈从文曾从图中人物的服饰特点出发，认为“《洛神赋图》最早不出展子虔等手笔，比顾恺之晚许多年”。

▲ 晋 顾恺之（传）《洛神赋图》卷 第一段

我们今天谈的是辽宁博物馆藏的摹本，这件摹本气息最古老，连原画残损的痕迹都原样描摹，画面空中的风神也保留了南北朝时期流行的“畏兽”的形貌。

画面与含义

《洛神赋图》全卷分为三个部分：

画卷从右端开始，第一段描绘了黄昏，曹植率领众随从由京城返回封地，经过洛水之滨时停驻休息。在平静的水面上，洛神开始在柳岸出现。画中人物一组为曹植及其随从，另一组为洛神与诸神。情节包括风神收风，河神抚平水波，水神鸣鼓，女蜗起舞，洛神在空中、山间、水中若隐若现。

第二段描绘了洛神离去时的场面，六龙驾驶着云车，洛神乘云车向远方驶去，鲸、文鱼从水底涌起围绕着车的左右。这类图像在同时期的敦煌壁画中也可以看到，是当时很流行的图样。在岸边，曹植在众随从的扶持下，目送着洛神渐渐远去，洛神不停回头望着岸上的曹植。

▲ 晋 顾恺之（传）《洛神赋图》卷 第二段

最后一部分表现曹植乘轻舟溯流而上，不断回头张望，最后怀着依依不舍和无奈的心情，踏上返回封地的归途。

这幅画的含义很丰富，从内容上讲，这幅画至少有两层含义：

1、曹植与甄妃的私情

根据史料记载，《洛神赋》的原名叫做《感鄄赋》，所以有人说这是曹植假托洛水女神，寄托了和他对嫂子的爱情。

其实，曹植对曹丕的夫人甄皇后有感情一说，最早出现于唐朝李善《昭明文选》注，而不见载于从三国到六朝的任何典籍。甄妃，是比曹植大10岁的嫂子，原为袁绍儿子袁熙的妻子，曹丕攻陷邺城后占为己有。李商隐嘲讽李善：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宓也读fu，甄宓。像《列女传》一样，中国古代也有一些美女、她们也有很多故事和引人入胜的传说。在道德上，她们是反面人物，在爱情或男女关系中，她们是永远的胜利者。

2、男女之情比喻君臣大义

第二种含义是曹植借《洛神赋》中赋文的男女私情，来比喻君臣大义。

《洛神赋》原文序云：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他学的是宋玉写《高唐》《神女》那样，用男女情爱譬喻君臣大义。这里的宓妃就是神话传说里的那个洛神，《洛神赋》的第一读者就是他哥哥。曹植写给曹丕的同类诗文还有《侍太子坐》《离思赋》《燕歌行》《文帝诔》.......都表达了和《洛神赋》类似的情感。

▲ 晋 顾恺之（传）《洛神赋图》卷 第三段

曹丕读到《洛神赋》，大为感慨，作《燕歌行》，自比美人，守空房而思远，可看作对《洛神赋》的唱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为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用男女私情譬喻君臣关系，自古以来就是中国贵族和上层文士在政治上的一种修辞手法，所有《洛神赋》来比喻君臣大义，我们认为也是有道理的。

连环图画的滥觞

《洛神赋》的主题来自于文学作品，和后来王维以《辋川诗》入画是同一个问题。它背后隐藏的艺术史问题是什么呢？绘画题材从古圣先贤、历史人物、道德训诫，变为文赋，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变化。

当然这里面也就存在了一个文本和图像的对应关系，用一种媒介展示另一种媒介，可以给观者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比如画面和图像上会有很多文本中没有的信息，如奇禽异兽形象穿插在山川、树木、流水，空中的神仙，鹿角马面、蛇颈羊身的海龙、飞鱼、六龙驾驶的云车……

▲ 五代 南唐 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台湾陈葆真《从辽宁本<洛神赋图>看图像转译文本的问题》就讨论了这些问题。在美术史研究中，像文本与图像的关系、诗画关系等，都很有趣。另外，画面上同一人物反复出现，长卷人物画的固定手法。后来的《韩熙载夜宴图》、《归去来赋》都是如此，这类手法可称为连环图画。后来的连环画盛行，也与中国人这种观看传统和观看经验有关系。图与文的反复映衬和生发，使得阅读者产生无限丰富的联想。

本节的内容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要讲讲朱然墓的出土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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