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上一节我们讲了司马金龙墓的漆屏风，这一节我们来讲商山四皓画像砖。

“商山四皓”是谁？

在讲这块砖之前，我先谈一下一个基本的知识。墓室画像砖石艺术发展于汉代，缘起于当时社会上讲求孝道，盛行厚葬风气。这种风尚经由魏晋延续至南北朝。比较典型的南朝作品有竹林七贤模印砖画。

今天要谈的商山四皓画像砖也是一块模印砖，来自于南阳邓县的一座彩色画像砖墓，1957年出土，考古学家们因此推断此墓葬为南朝刘宋时期的墓葬。

▲ 商山四皓画像砖

从整体看，邓县的彩色画像砖墓在墓葬石柱之上镶砌有34块模印画像砖，一砖一图，其题材非常丰富，有佛教内容的莲花、飞天，道教内容的王子乔等，还有儒家的孝义故事以及“出游、乐舞、运粮”等生活场景，另外还有今天我们要谈的这块比较特殊的画像砖——商山四皓画像砖。

画面中描绘的四人皆长发披肩，抚琴、吹笙，展卷阅读、濯足，也就是洗脚。这些行为都是隐士、高士的闲散做派。画像左侧榜题“商山四皓”字样。“商山四皓”是谁？晋代皇甫谧的《高士传》记载：

“四皓者，秦始皇时，见秦政虐……乃共入商雒，隐地肺山，以待天下定。”

后来我们也知道，商山的这四位隐士，后来曾经辅佐汉高祖刘邦的太子，成为了历史上的一个著名典故。我们看到的这块画像砖画面所表现的就是这四位老人隐居山林、怡然自得的情景。

通过这块画像砖，我想谈谈中国古代一个非常特殊的题材类型——树下人物图，以及它与中国早期山水画的关系。

树下人物指的不是普通人物，是古圣先贤，是一些历史人物，当然也有一些时贤。从出土文物上看，从东汉一直到唐代，这类题材都特别流行。比较早的树下人物图，至少我们可以在汉代画像石中找到例子。在山东临沂的一座东汉墓画像石中有仓颉像，坐在树下和另外一个人物在对谈。仓颉是古圣人，中国文字的发明者。南北朝时期，《竹林七贤图》比较流行，他们是时贤，是同时代的著名人物。这类图像都是所谓的“树下人物图”。

高士优游林下，并未进入山水，是一种独立的图像类型。这类图像，和山水一直有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在商山四皓画像砖的画面上，我们可以看到四个人物背后有远山和树木作为背景，或者说是作为映衬，人物和山有一个图像上的组合关系。

树下人物和中国早期山水画的关系非常值得我们去留意。考古上出土的例子很多，近几十年出土的墓葬壁画中有各类树下人物图，包括带有轮廓性远山的人物图像等都有很多。而卷轴画的例子就更为丰富了，如《草堂十志》《高逸图》《白莲社图》《虎溪三笑》……都可以看做高士和山水组合例子。

人物与山水的组合关系

所以今天我讲的重点就是借助商山四皓画像砖特殊的图形，来看中国山水画中一个比较有趣的现象，就是树下高士、历史人物和自然山水的组合关系。 

▲ 宋 佚名 摹卢鸿《草堂十志图》卷 局部

▲ 唐 孙位 《高逸图》卷

▲ 南宋 李公麟 《白莲社图》局部 

▲ 宋 佚名 《虎溪三笑图》

人物进入山水，在图像上有很多值得玩味的变化，商山四皓就很值得关注。

这幅图像其实是两个概念的组合，画面形象对应的就是商山、四皓这两个词。画像砖就是在表达这两个概念。前面人物的是四皓，后面的山形就是商山。图像紧密依附于这个观念。

山和人之间没有一个比较精巧的组合关系，而是一个图案化拼贴的关系。这就是中国早期绘画中人物和山水组合的例子。可以看出，人物和山水的组合在早期还是显得比较生硬。这里面有一个内在的悖论，如果要表现天地的辽阔气象，那么人物就不可能画得太大，否则会喧宾夺主，妨碍我们对自然气息的感受。但是，如果人物画得太小，人物的身份、姿态都表现不出来的话，那么人物存在的意义了也就丧失了，这是一个悖论，不同的山水画家也会给出不同的回应和解决办法。

人物进入山水，最典型的、能说明这个问题的例子，就是最近几年大家讨论比较多的唐代韩休墓山水画。我们可以把它分成两组，一组是独立的、没有人物的山水画；还有一组是树下人物，独立于山水画之外，是在另外一面墙壁上排列。

▲ 唐 韩休墓北壁玄武、山水图

这就给我们留下一个问题，我们所理解的、习以为常的山水画，山水和人物都是一体。比如画面前景有树、有高士人物，后面有远山，这才是一幅完整的山水画。但是在韩休墓山水画中，我们看到的这种山水画，人物和山水是分离的。

商山四皓画像砖也好、韩休墓山水画也好，都为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提供了一个切入点——中国的山水画是一个变化的过程，人物进入山水也是从无到有、从简单到成熟的变化，也是非常有意思的话题。

山水画和风景画的区别何在？

树下人物和山水图形的组合，有一个漫长的磨合过程。在卷轴画上，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些成熟的例子。在晚唐，最可靠的一个例子就是卫贤的《高士图》。

▲ 五代 卫贤 《高士图》卷 故宫博物院藏

这幅《高士图》画的就是古代的贤士，无论是人物的尺寸比例，还是人物进入山水的方式，一切都是非常自然，也就是说人物和山水完美融合在了一起。它和商山四皓画像砖的图案化的匹配方法，以及韩休墓山水画中人物和山水分离的画法都有巨大的反差。

唐以前的历史人物故事画，或者是树下高图士，或者是独立的屏风、画幛，有道德劝诫的寓意。但是在商山四皓画像砖中，我们发现这些贤士、高士，悄无痕迹地进入了山水，就为我们理解和换种角度思考中国山水画的意义，提供了一个新的切入点。山水画和风景画的区别何在？我觉得历史人物、高士贤士进入山水，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人物和山水图形的组合，我认为就是中国早期山水画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后来的中国山水画基本图示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模型。所以中国古代的山水画，总是要和圣贤高士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从商山四皓，再到后来卫贤的《高士图》、董源的《溪岸图》、李唐的《采薇图》，我们就可以看出这样一个非常有趣的变化过程。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心目中的含有人物的中国山水画的图形样貌就开始确立下来了。

这是我们从商山四皓画像砖中生发出的一个比较有趣的话题，也就是塑造人物和山水的组合关系，以及中国山水画独特传统的话题。

好的，本节就先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谈一下敦煌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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