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上一节课我们谈了一块画像砖，这一节我们讲一讲敦煌莫高窟的壁画。

▲ 敦煌莫高窟

我们在前面导论部分已经讲到，三国两晋南北朝的艺术史，主要是通过各种类型的物质文化遗存来还原当时艺术创作上的面貌。今天，我们对艺术史也要做一些新的思考：我们理解中国古代艺术的时候，应该更多去关注“物品”这个概念，还原到当时真实的生活情景里面去看，而不应该把19世纪以后形成的“以绘画为中心”的形态作为理解艺术的一个必然的支点。如果我们回到古代社会，就发现艺术在生活中是无处不在的，并没有一个今天意义上抽象的、独立的美术或者艺术。

外来绘画与本土绘画的互动

今天我们再讲一个物品，当然这个物品比较特殊，就是敦煌莫高窟的壁画。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信息非常复杂，短短的十几分钟去讲是难度比较大的，那么我们找一个切入点，也就是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提炼出一个简单的问题，也就是外来绘画风格和本土绘画风格的互动关系。或者换句话讲，因为有了域外风格的刺激和对比，在魏晋时期，本土的绘画风格反而变得更加明晰了。谢赫的“六法”理论（“六法”指：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摹写六个方面）就是在这个时代出现的。

外来风格就是凹凸法、高低润染法。有西方艺术史常识就会知道，西方自希腊罗马以来一直比较擅长画这种错觉主义艺术，也就是明暗对照的，有真实感、立体感的这一类艺术，讲究明暗的对比。而本土的风格主要就是绘画的“六法”，特别是其中的“骨法用笔”，它讲究的不是明暗的渲染，而是用笔线来界定物象的轮廓和结构。谢赫的“六法”理论应该就放在这样一个大的语境下加以理解。晕染法和用笔线界定轮廓和结构的方法，在这一时期的壁画中同时存在，可以作为我们刚才问题的一个证据。

敦煌第一个洞窟兴建于公元366年，敦煌早期壁画和彩塑受中亚印度的影响比较大，偶尔也会出现东罗马帝国和拜占庭风格艺术羼杂其间。独特的“敦煌风格”直到北魏时期才开始出现。这种独特的“敦煌风格”，指的带有中国气派和特色的，带有“六法”含义的风格，在北魏时期开始出现。

北魏是一个汉化程度很高的北方少数民族政权，之后中原文化在敦煌壁画中的元素或影响力，可以看得出来越来越明显，到西魏之后更加明显。原因可能与汉地的工匠人数逐渐增多有关系，大唐王朝控制了西北边疆地区之后，汉民族前往西域、前往敦煌的流动工匠数量开始增加，所以敦煌艺术的中原风格更加明显。

敦煌佛经故事

敦煌壁画主要是佛画。这些佛画在风格和题材上一直具有历史连续性，很难以朝代为边界进行分割。所以朝代史并不是理解敦煌壁画风格和题材历史的一个重要切入点。

在敦煌地区出资请人绘制壁画的，大多是一些忽视的声重，还有各地旅行的商人，以及地方武装的首领等民间力量，而不是中原王朝或者政府机构。 所以敦煌地区的壁画在内容和风格上相对来讲是比较独立的。

早期敦煌佛画多为佛像、说法图、佛本生故事和僧尼故事。佛像有释迦牟尼像、弥勒像、阿弥陀佛像、释迦多宝并坐像，还有三世佛、七世佛、贤劫千佛等。早期说法图以佛为主体，包括佛弟子、天龙八部:即天王、龙王、药叉、乾闼婆（飞天）、阿修罗、迦楼罗（金翅鸟王）、紧那罗（乐天）等神众的巨大场面。佛经故事则以《六度集经》、《贤愚经》、《杂宝藏经》等为依据组织画面。

佛经故事又分为三种：

第一种就是佛传故事，描写了描写释迦牟尼生平事迹。初为组画形式的片段描写，如：乘象入胎、夜半逾城、出四门、降魔、说法等，都是敦煌壁画中常见的内容。 北周时期出现了80多个场面的连续画面，对佛传的故事有大量的情节，到五代时又出现了130多个场面的屏风画，表现的这个是释迦牟尼的一生。当然他一生的内容被无限想象，各种各样的细节都变成了画面，比以前丰富了很多。

▲ 敦煌 254窟 《尸毗王割肉贸鸽》

第二种是佛本生故事，也就是描写释迦牟尼前世的善行。早期主要有《尸毗王割肉贸鸽》、《萨陲那舍身饲虎》、《月光王以头施人》、《九色鹿舍己救人》等10余种20余幅，大多是独幅的画面。到了后来，表现佛本生故事的内容也更加丰富了，就像佛传故事一样，各种各样和佛陀前生有关的故事都进入了画面。

第三种就是因缘故事，描写的是和佛相关的度化事迹。早期主要有《须摩提女请佛》、《沙弥守戒自杀》、《五百强盗成佛》、《婆罗门施身闻偈》、《沙门让食度弊狗》等近10种，讲的就是佛陀教化人群的情节。

▲ 敦煌 285窟 《五百强盗成佛》

3，因缘故事，描写与佛有关的度化事迹。早期主要有《须摩提女请佛》、《沙弥守戒自杀》、《五百强盗成佛》、《婆罗门施身闻偈》、《沙门让食度弊狗》等近10种。晚期有等10余种。

后来还有一些新发明出来的题材，像《波斯匿王丑女变美》、《梨耆弥七子娶妇》、《象护乘象入宫赴宴》、《恒加达自投火坑》等等。这些内容和题材都是佛教的信众在翻译、解释和传播佛教教育时，所做的一种浪漫的想象，并不是历史事实。当然佛陀人物，佛陀和他的弟子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但是佛教绘画表现的并不是简单的事实，而是佛教信徒根据一些简单的史实和史影变化出来的、充满无限丰富的想象力的故事。

这其实和早期的神话传说是同样的现象。中国古代的很多神话故事，都有一些史影在其中，佛教艺术和佛教故事也是如此。另外，这和西方中世纪以来的基督教图像处理方法也是一样的，根据简单的事实而做出无限丰富的想象。

受中原汉地文化的影响，敦煌壁画里其实也有大量的传统神话题材。传统指的是中国传统，如北魏晚期的一些洞窟顶部就出现了东王公、西王母、伏羲、女娲、青龙、白虎、 朱雀、玄武、飞廉、计蒙、雷公、开明、羽人等新的、非佛教题材，这些都是在汉代画像石里比较流行的题材。

隋代开始，经变故事题材的壁画开始在莫高窟出现，此后历经唐，五代、宋、元一直流行不衰。

储存视觉文化标本的历史仓库

此外，敦煌莫高窟壁画的图案非常特殊，类型非常丰富，也从另外一个侧面展示了东西方文化交映生辉的生动画面。

▲ 飞天

装饰图案主要位于石窟建筑中的藻井、门楣、人字帔屋顶及地毯、服饰和器物的装饰。早期多为莲花、忍冬、云气、火焰、旋涡、菱格、龟背、云龙、对虎、孔雀、驼鸟、鹦鹉以及飞天、伎乐等；中期主要有圆环联珠、动物卷草、天马、对凤、狩猎、兽头、双龙、三兔、葡萄、茶花、百花卷草、化生童子等；晚期多为连续图案，纹样主要有团花、 团龙、团凤、 垂帐、折枝花卉等，各个时期都形成丰富多采的装饰图案。

佛画之外，敦煌壁画还有反应各种俗世社会生活情景的画面——如农耕、狩猎、捕鱼、屠割、打铁、酿酒、织帛、养马、营建、酒肆、学堂、角力、骑射、宴饮、嫁娶、乐舞、百戏、战争、牢狱，以及胡商往来、帝王出行等等，内容不一而足。

北朝以后的敦煌艺术是一个逐步本土化的过程，这与汉族力量在西域地区的成长，以及汉文华在异族的传播直接相关。这种力量在隋唐时代达到了顶峰。

但是，最后我要说的是，敦煌艺术的根本魅力却在于它是一个存储多种文化标本、视觉艺术标本的历史仓库，它越复杂就越有研究价值。古代时，后人在绘制佛画，并没有把前代人的图像铲除、涂鸦或者毁灭，即使是不同的教派也是如此，民间信仰在此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这和中原汉地改朝换代之际，动辄摧枯拉朽的做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敦煌275窟西壁 殿堂窟 交脚弥勒佛 北凉

印度、中亚传入的题材和源于中国的主题，在敦煌的洞窟壁画中都得以保留，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汇聚在同一个洞窟中。比如说北魏末年建造的第249窟就非常典型，此外还有275窟（十六国）、257窟（北魏）、254窟（北魏）、428窟（北周）、285窟（西魏），这几个洞窟都比较精彩。如果大家有机会去敦煌，可以集中欣赏这几个窟。

好，本节内容就先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谈一件器物，谈一个青釉神兽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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