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上一节我们谈了一件青瓷尊，这一节我们讲一件三国吴“永安三年”款青釉堆塑谷仓罐。

谷仓罐上的三层楼房

这件有“永安三年”年款的青釉堆塑谷仓罐，于20世纪30年代后期浙江绍兴三国墓出土，现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

▲“永安三年”款青釉堆塑谷仓罐

我们先看一下谷仓罐的器型和装饰纹样。谷仓罐上半部分堆塑了多种形象，简单来说就是三层楼房。第一层两侧有狗把门，屋檐上有鸟和老鼠偷粮食。楼的两侧各有一个亭阙，阙下还有一些侍仆拿着不同乐器在演奏。

谷仓顶部堆塑着五只相互连通的罐子，大罐子居中，一只老鼠偷了粮食正从罐子口里往外爬。还有四个小罐子分列在大罐子四角，周围吸引了一批来觅食的鸟雀。

▲ 谷仓罐龟驮碑局部

谷仓的下部分就是一个非常完整的青瓷罐子。罐肩部位有一些塑贴，其中比较醒目是一件龟驮碑的造型，碑上还刻出了文字，写的是：“永安三年时富且洋（祥）宜公卿多子孙寿命长千意（亿）万岁未见英（殃）”共24字。

龟驮碑周围又塑贴出了一些人物，还有鹿、猪、龟、鱼等动物图形，中间还掺杂了一些狗、鱼、龙等纹饰。另外除了背上这几个字之外，还有“飞”、“鹿”、“句”、“五种”等字样。

▲ 谷仓罐局部

这件谷仓罐是三国时期，特别是吴国和西晋等南方地区特别流行的“冥器（又称明器）”类型。

我们知道，在中国古代文人的书斋里，丧葬用的明器一直就不是把玩和收藏的对象。对明器的关注、对这种谷仓罐的关注，是晚清民国以来的事。

罗振玉（1866—1940年，近代农学家，教育家，考古学家，金石学家，敦煌学家）曾经写过一本书叫《古明器图录》（1916年），其中就著录了汉永和瓶、吴会稽陶器，也著录了和我们今天提到的谷仓罐同一类型的陪葬明器。从此以后，这些陪葬明器才开始成为收藏家关注的类型。

不过西方美术史家和收藏家很喜欢这一类物品，像唐三彩他们就特别喜欢，但是中国古代文人一直不喜欢，因为这些器物是专为地下的墓主人、为死者服务的物品。当然今天我们已经改变了观念，明器也成了很多收藏家喜欢收藏的物品。

是谷仓还是神庙？

对谷仓罐的关注和研究始于罗振玉的时代，确切来讲也就是罗振玉的《古明器图录》出版以后，才开始引起关注。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很多学者就开始讨论这个话题。在此后的数十年中，关于谷仓罐的名称、功能以及它为什么突然在墓葬中消失等问题，都产生过很多争议。

比如1954年《文物参考资料》发表的《四年来华东区的文物工作及其重要的发现》，这篇文章认为“……这种罐子以前称为谷仓，但它腹部周围往往有圆孔，称为谷仓是不适宜的，可能是一种特制的专为葬仪用的而后埋在坟墓内的明器”。这是建国后的一个小的讨论。

其他学者也有一些讨论，有的学者认为称之为谷仓罐或者叫堆塑罐都不太恰当，应该把它称之为“魂瓶”，也就是和收纳死者魂魄的观念密切相关的一种物品。

▲ 印度桑奇大塔

浙江省博物馆的李刚先生认为，堆塑罐的造型是和印度佛教建筑“窣堵波（源于印度的塔的一种形式）”的造型有关系，他认为不应该叫谷仓罐，应该叫“佛寺罐”。

总而言之，所有学者都有一个指向，就是这件器物不是一个简单的、真实世界的谷仓形象，而是和死者死后的世界，和灵魂的存在等观念相联系的。

巫鸿先生写了一本书叫《礼仪中的美术》里面也提到，从美术史的角度出发，以此器物作随葬的人，应该是民间信仰佛教的人。他强调了这种器物和佛教文化的关系，并且提到日本学者称这一类器物为“神亭”。这些讨论都很有意思。

从器型上看，陶瓷界普遍认定，东吴、西晋的青瓷谷仓罐，是从五管瓶演变而来的，这在今天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既然如此，我们今天谈的这件堆塑谷仓罐和五管瓶在文化的渊源和观念上应该是相通的。

▲ 五管瓶

在器型的演变过程中，由于受到佛教文化的影响，它在形式上产生了一些变化，但是不管形状怎么变化，他的主管始终是上下相通的，也就是说五管瓶里的主管始终是上下相通的，谷仓罐里的大谷仓也是上下相通的，周围有四角所围成的一个方形。所以这给我们一个很强的暗示，就是这类谷仓罐背后的隐含含义，其实就是古代的祭祀神庙。三层楼居也不是现实世界中日常生活的楼居，而是用来祭祀祖先或者亡者的神庙。这个器型应该这样来加以理解。

谷仓罐中的生死观

谷仓罐目前发现的数量很多，民间也有大量收藏。谷仓上部堆塑的建筑，很有可能就是古代的神庙建筑的一个模型。这些建筑，这些建筑、人物、佛像、动物等，其实也是和亡灵祭祀仪式有关系。

从东汉到东吴西晋，谷仓罐上有很多佛像开始出现，这些佛像在当时人们的观念中，是沟通天地的神灵的形象。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佛教意义上的存在，而是中国民间本土的道教信仰借助于佛教这种外来元素、符号和图像，来表达本土灵魂不朽的一种信仰。

▲ 西晋 谷仓罐

而谷仓上出现的建筑，既是祭奠用的神庙的模型，同时又是收藏谷物的仓廪。

谷仓罐形式上来源于五管瓶，上面有小小的出气孔。其实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棺椁中，上面也留有出气孔。谷仓罐的出气孔，就是对生和死，或者说对死后人类世界的一个思考：人的死亡到底是什么现象？通过这件器物，让我们对汉代，对南北朝时期，或者说佛教文化全面普及之前的古代生死观产生一些新的思考。

钱穆的《灵魂与心》，余英时的《东汉生死观》都讲到了这些问题。出气孔说明中国古代的生死观就是一股气，“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说文》曰：“魂，阳气也”。人死之后魂魄不灭，阳气还存在，人的身体已经朽坏、不复存在，但是人的意念和情感，也就是魂魄，还可以在洞里爬来爬去。休息的时候通过这个小孔钻到瓶子里，之后还会爬出来给人“托个梦”。

古人以为阳气俯身则人活，离身而去则人亡，这就是生命。这类观念依附于器物而存在，后来就成了民间信仰、民间文化中的一个重要元素和重要内容。

比如《西游记》里有个宝葫芦，孙悟空拿着宝葫芦，大喊：“妖怪，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一答应魂魄就被吸到葫芦里去了。宝葫芦、净瓶，还有法海手中的钵盂都，都有这种神奇的魔力。这种带小开口的器物，往往就和古代对于生和死、对于生命的认知是有关系的。灵魂的存在、灵魂的不朽，这些观念可以通过这件器物得到一个小小的验证。

好，本节就先讲到这里，最后一节我们将谈一下书法的问题，讲讲南北朝时期碑和帖的关系。 

欢迎与我们一起

擦亮尘封的文物

看见生动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