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孔令伟。欢迎和我一起，走进文物的世界。这一讲，我们来讲讲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美术。上节课我们讲了敦煌壁画，这节讲的是一件神兽尊。

酒器还是食器？

这件神兽尊是西晋时期的物品，高27.9厘米，口径13.3厘米。1976年在江苏宜兴周处家族墓出土，周处也就是传说中斩杀蛟龙的周处，墓葬时期是西晋永宁二年（302年），现藏南京博物院。

▲ 西晋青釉神兽尊

这件器物，器型一般被称为尊，尊是敞口的酒器，我们知道青铜器有鸟兽尊，都是在鸟兽的背部开一个大孔，用来盛酒。但是有一个小问题，这件器物除了敞口之外，它的腹部还比较深，类似于壶或罍。所以我们称之为尊是有一点问题的。还有一点，这件器物的真实用途并不是酒器，因为在发掘简报中曾经提到：“尊内附兽骨一堆，可能是下葬时候将肉食放入以为祭祀用的。”所以从考古的报告来看，它的功能不是酒器，而是一个盛肉的汤罐。另外它还有用丝绳穿着可以提起来的提梁，是一件实用性器物。所以称之为神兽尊，是值得讨论和商榷的。

神兽是如何戴上翅膀？

谈完了器型，我们再看一下纹样。这件尊最有趣的就是它的纹样，是一个神兽，兽首是抬起来的，张口汗珠，吐舌，露齿，下巴的地方有一个旋转的胡须，长须一直垂到胸前。装饰化的护膝一直垂到胸前，四肢紧贴前胸以及下腹，上肢举起，下肢蹲坐。另外，它的身体两侧刻画有双翼纹样，后背有耸起的五撮脊毛，这是猛兽的一个特征。

▲ 西晋青釉神兽尊

有学者认为，神兽尊的造型是取自于六朝陵墓前的石刻辟邪，或者是蟾蜍，神兽口里含着是丹药。我们知道，秦汉以来到六朝，上层人物都喜欢炼丹和服食丹药，汉画中也有一些类似图案，比如“飞鸟衔丹”或“凤鸟吐丸”的形象。这些说法都很有趣，我们可以做一些了解。

▲ 凤鸟衔丹图案

六朝石刻和画像中的辟邪，并不是真实世界的动物，更不是中国本土的动物，它其实是一种有翼神兽。这也是古代世界全球都流行的艺术题材，在欧洲及中亚、西亚地区最典型的形象，是“格里芬（Griffin）”。在中国与西方的格里芬相类似的，就是我们在汉代、两晋经常看到的天禄（鹿）、辟邪、飞廉等长有羽翼的怪兽。

▲ 西方的有翼神兽

自20世纪30年代起，朱希祖、滕固、朱偰、李学勤、李零等一大批中国学者对中国有翼神兽形象和名称等进行了综合研究。

▲ 天禄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动物图样是以龙、凤为主。战国以后，就形成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构成的“四灵”，后来麒麟加入其中，也叫“五灵”，但天禄、辟邪不在其中。李零老师讲：天禄、辟邪在中国艺术中的地位很微妙，它不仅是以外来的狮子作为依托，从一开始就与外来艺术有不解之缘。另外，这一类动物形象还经常与其他表现异国情调的动物组合在一起，如大象、鸵鸟、骆驼，等等组合在一起。比如天禄、辟邪主要就是属于这类主题。

它对中国艺术的影响，不仅是各种动物的“翼化”，也就是增加了翅膀，而且对本土艺术中的龙和外来艺术中的狮子也产生了很大影响，使它们的形象都得到了很大改观。

▲ 双翼神兽

青瓷尊上的神兽，下巴上有卷曲的胡须，一直垂到胸部，另外还有刻画出的双翼，以及它大口张开的样子，这些特征都和六朝陵墓中的天禄、辟邪接近，都是有翼神兽的典型特点。

异国情调的蛤蟆

除了辟邪，还有一种把神兽解释为蟾蜍、蛤蟆，这也是有道理的。从外形上看，神兽的肚子比较大，看上去也很像一只蛤蟆。还有一个原因，古代就有“天禄蝦蟆”这个说法，蝦蟆也是与天禄、辟邪有关的一种神物。

▲ 天禄蛤蟆

《后汉书·灵帝纪》记载：

“中平三年（公元186年）二月，复修玉堂殿，铸铜人四，及天禄蝦蟆。”注：“天禄，兽也。……天禄蝦蟆吐水于平门外，事具《宦者传》。”

《后汉书·张让传》记载：

“铸天禄蝦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灑南北郊路，以省百姓灑道之费。……”

李零老师讲，天禄蛤蟆和翻车渴乌，正好凑成一对。这和前面提到的这两篇文献谈得是同一个事情，天禄蛤蟆是引水入宫，翻车渴乌（渴乌即乌鸦）是把水引到宫外，泼洒路面。蛤蟆和三足乌是月亮和太阳的象征图案，天禄蛤蟆就是按神兽样子装扮的蛤蟆，就像刚才提到的，按照有翼神兽的样子来装扮中国本土的龙和外来的狮。

▲ 东汉鎏金镶嵌兽形盒铜砚

李零先生说，所谓“铜人”、“钟”、“天禄蛤蟆”、“翻车渴乌”都是殿宇陈设的豪华物品。类似事物在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多有发现，它们多是富有异国情调的物品。“天禄蛤蟆”在考古上也有实物，如江苏徐州汉彭城王刘恭墓出土得鎏金镶嵌辟邪式砚盒，就是典型的“天禄蛤蟆”，和我们在西晋青釉神兽尊上看到的图案非常接近。

中国传统的守护兽

无论是辟邪还是蛤蟆，在艺术的处理中，都是威猛的神兽，带有守护的含义。这种保护性的神兽从极为久远的古代中国就一直存在。这里再多讲一个小话题，这种保护性的威猛神兽，一直是我们华夏民族在艺术创作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母题，我们也称之为“畏兽”。

▲ 畏兽

饶宗颐先生曾经做过一个考释，他说：畏之为言威也，……故知畏兽谓威（猛）之兽，可以辟除邪魅，祓去不祥。汉代的镜子上有一些文字，其辞曰：“上有天守”，“上有古守避不详”，“上有神守及龙虎”，又呼作“奇守”……皆借守为狩，神守、天守、奇守，均指畏兽也。……由是可知古人图画畏兽，正所以祓除邪魅。

例如神兽尊、天禄、辟邪等形象威猛的、骇人的神兽图像，其实在中国有非常漫长的历史。早期的玉器、铜器上就多有这种神兽一类的动物图形，像螭龙、饕餮，甚至包括良渚文化里的神兽图形，其实同样都可以从这个角度来加以新的思考。所以饶宗颐先生的说法，为我们理解中国古代神物灵怪的世界带来了很多启发。

今天我们谈的神兽尊也属于这样一个中国古代的神物灵怪的世界，是一个用来驱除邪魅的，守护我们的威猛神物形象。

本节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来看一件谷仓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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